朝那县作为一个边境小县,无论是城市规模或者经济繁荣的程度,都远远无法比拟义渠、狄道这样的郡城,甚至其繁华程度比起平原地区那些农耕经济发达的县城也是远远不如的。
这里靠近边塞,位于陕北高原六盘山馀脉的北麓,地理环境呈现出典型的黄土高原风貌。但是由于地处山脉的缓坡地带,所以地势相对平缓,形成了高原地域少有的缓坡平地局域。
千百年来这里由于气候相对温和,西侧的六盘山和西北方向的屈吴山挡住了大部分南下的冷空气,并且留住了丰沛的水资源,再加之黄河支流乌水,在朝那东北形成了一个名为湫渊巨大的湖泊。
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得朝那虽然地处汉帝国的边疆,但是农业生产力在边疆诸县中,属于较为发达水平。再加之有边境贸易的加持,往来经商的流动人口对餐饮、住宿行业须求也保障了朝那县城商业的繁荣。
但是就在十多天前,这些代表着人类文明发展进步的文化产物,在旦夕之间化为乌有,成为历史烟没在黄土之中。由于这片局域已经被匈奴大军一把火烧成白地,所以几乎不会有匈奴人再往这边经过。
但程不识为防万一,仍然命令全军摆出作战阵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里。虽然前几日的情报已经显示,朝那县城化为一片废墟,但是程不识仍然选择,在这片局域进行战斗前的最后整备。虽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是映入程不识眼帘的朝那县城,所呈现出的荒凉景象,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大军抵达朝那县城附近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变得阴云密布,灰蒙蒙地天空中,盘悬着大群乌鸦和体型更大的秃鹫等食腐飞禽,它们不断从半空中俯冲落下,又有相当数量的同类振翅起飞。
种种迹象表明,在朝那县城的废墟之中内应该有不少食物,否则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没有足够的食物是不会吸引那么多鸟类的。
随着程不识带领着先锋部队走到残留的城墙面前,木炭焦糊的气味越发浓重,期间还掺杂着一阵阵肉质腐烂的气味,让人十分不适。程不识根据经验判断,匈奴人断然不会将牛羊等牲畜杀死弃尸,那么这些腐烂的尸体多半就是被屠杀的百姓。
但是由于摆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务是强攻萧关,所以他按耐住了自己心中的情绪波动,强忍住带领大军入城的想法,并且十分理智下达了部队全体人员不得靠近城墙的命令。
但是程不识自己却对城中的景象充满了疑问,他很难想像出匈奴人到底在这里做下了何种令人发指的恶行。几度煎熬之下他独自一人踏上了进入朝那残骸的孤旅。
最初的道路起始于一段城墙旁残破的马道。程不识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一直走到了残破不堪地城墙上。这短短地几十步,算得上是程不识有生之年走的最为艰辛的一段路程。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他几经踟蹰,甚至徘徊忐忑,生怕看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但是最终他还是凭着坚韧的意志力走了上去。
或许是程不识心中还存着几分侥幸,希望朝那县城还有着恢复重建的可能;又或者是他带着能遇到生者的期冀,总而言之他还是走到了城头之上。
程不识低着头看了一会脚下的城墙,黄土作为主要建筑材料砌筑的城墙主体,已经在这里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程不识心里想,或许有一百年了吧。然后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毅然抬眼望向了前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烧毁塌落的房屋残骸,并没有更加可怖骇人的景象映入眼帘,甚至连预料中的百姓尸体都没有出现,这不禁让他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但是随着映入双眼的景象越来越多之后,终于,程不识的双眼还是没能躲开最刺目的那片局域。
这是程不识一生之中首次踏足朝那县城。所以并不清楚朝那县城的建筑布局情况,仅仅只是下意识地闪躲着县城最中心的那片局域。但是由于那片位置实在太过醒目,又位于县城的最中心,所以最终无论主动还是被动,程不识的双眼依旧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那里。双眼甫一触及那片局域,自认为见惯了生死的程不识,又作了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但是仍然感到浑身尤如被抽干了气力一般,顿时双腿一软,颓然倒在城墙之上,双眼迷朦,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一片怎样可怖的景象啊,已经完全超越了程不识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时间他只感觉到身体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离干净,强烈的窒息感袭遍全身,似乎身体所有的机能都在一瞬间丧失殆尽。他也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天上会有那么多的食腐鸟类聚集在这里。甚至在地上还有更多。
程不识不知道自己在城墙上瘫痪了多久,但是当窒息感消退后的第一口新鲜空气涌入肺部之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此刻萦绕在他脑海中的画面,是许多年前与孙昂一起,到达龙城后见识到的那次盛大的祭祀仪式。萨满祭司那种神秘、粗犷的精神力量,仿佛随时可以将人带到蛮荒之中的强大气场,始终是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景象。
但是此时此刻,他脑海中的这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庄严肃穆的祭祀景象变成了血腥恐怖的屠杀现场,程不识的脑海中唯独只留下了生祭神明的那几只活物,它们淋漓的鲜血以及熊熊燃烧的火柱。
匈奴人在攻占朝那后,也同样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只不过最后奉献给祖神的祭祀供奉,换成了朝那的无辜百姓。密密麻麻的尸体围绕着巨大的火柱,层层叠叠密不计数。在那一刻,野蛮成为了主宰,生命毫无尊严,狂热的信徒和哀嚎的百姓共同构建了一个人间炼狱。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发生了。这是程不识此刻心里唯一能够想到的念头。也正是这个念头支撑起他几近枯竭的身体,狼狈地逃离了那段依旧稳固的城墙。走到城墙之外,他顿时有种从地域逃出升天的感觉,身体的各项机能也逐渐恢复正常。
程不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自己的战马身边,熟悉他的坐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胸口,似乎是想弥补好他心口的创伤。直到程不识费劲的坐上马背,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程不识看着身边已经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士,一张面孔又一张面孔地仔细端详着,仿佛他有千言万语想对这些坚毅的战士倾诉,但是最终,他只是调转马头,向着西方抽出环首刀,高高举起,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杀!”然后便奋力一夹双腿,胯下的战马仿佛是受到了主人汹涌战意的鼓舞,双蹄猛地一跃,向着西方杀将而去!
身后无数汉军将士,更不迟疑,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尤如一股黑色的潮水,以势不可挡之势,杀向萧关。
负责守卫萧关的丘林乌维在汉军发动进攻之后没多久就得到了消息,但是此时他已经撤到了关外的大营。此时驻守在萧关负责防卫的是两万西域仆从兵。这些仆从兵虽然在匈奴大军中地位低人一等,但是仍然从主子的牙缝中捞取了足够的好处。虽然他们的收获算不上丰盈,奴隶、女人和牲畜这些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但是其他物资也已经足够填满他们的帐篷了。
这些西域仆从兵心里当然清楚,匈奴主力部队退出萧关的用意。但是碍于低人一等的身份,使得他们并没有一起撤出关外的自由。但是被迫坚守关隘,却并不等于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当尤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向着萧关涌来的汉军骑兵出现在他们视野之中的时候,这些西域仆从兵种的大多数,第一时间的选择是牵着自己的战马,背着劫掠的物资,往关外逃跑。而极少数打算抵抗的看到同伴的表现,也纷纷弃城而逃。
不过孙昂当年为了减轻防守强度而刻意缩小的萧关城门,此时却成为了这些西域仆从兵逃命路上最大的障碍。萧关城门前一时间人潮涌动,比肩继踵,入关的时候有多狂,逃跑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等程不识率部赶到萧关城关附近,大部分守关部队都已经逃出关外,剩下的也不管不顾,一心只想往关外逃去,根本没有人转身抵抗。
程不识见到敌军混乱不堪,并且丝毫没有迎战的意思,心里便笃定萧关已是囊中之物。为了尽早确立对萧关的控制权,程不识当机立断命令一校骑兵绕到关口,将还未出关的敌军截在关内。并同时要求这些前锋骑士,对于门洞中的敌军则不予追杀。
程不识主要担心的是:关口门洞的空间有限,敌军若在门洞中进行抵抗则必然会发生伤亡,如果尸体无法得到及时清理,势必会防碍骑兵追击。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敌军发现汉军兵力有限,开始进行反攻的时候,城门难以迅速关闭,不仅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更会对战局会产生不确定的影响。
被截在关内的这部分仆从兵数量并不多,只有不足两千人。程不识对手下行军司马进行了安排后,留下了两千精骑,便率领其馀八千骑兵,追出萧关。
程不识的这名行军司马不是别人,正是受孙昂委派,向长安报信的原北地边军司马易嘉。由于易嘉是目前唯一熟悉萧关防务的汉军军官,加之军务熟稔,也和匈奴人打了将近一个月,作为这支先头部队的参谋助手再合适不过,加之他本人也有极其强烈的意愿要带头杀回萧关,所以张相如便将易嘉派给了程不识。
易嘉胸中怒火丝毫不亚于程不识,见这群仆从兵慌乱逃窜,毫无战意,只顾着护住自己抢来的财产,无异于一群乌合之众。早已压抑不住心中怒火的易嘉,更是只管带队砍杀,丝毫不留怜悯之心。
这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城关的西域仆从兵,见汉军势不可挡,凶神恶煞,有些人为求活命,便跪地求饶。但是仍然被汉军将士手起刀落斩杀马下。其中一小部分仆从兵见汉军不接受投降,无奈之下拿起武器,拼死抵抗,但是已经没了士气军心,加之匆忙应战,以步战骑,又怎能抵挡住汉军精锐的冲刷?
两次冲锋下来,这群西域仆从兵就几乎损失殆尽了。剩馀一小撮仆从兵见势不妙,急忙逃进了附近的军械库中,紧闭大门,妄图垂死挣扎。易嘉手中只有骑兵,也缺乏攻坚设备,中垒校的盾骑虽然也有不少弓手,但是敌军多数躲在墙后或者房内,射了几轮见没什么效果便作罢了。考虑到未来防守萧关这些建筑或许还有用,易嘉并未打算采取火攻的战术。便只是将这二百来名溃兵围在军械库中,没有组织强攻。
程不识率队出城又尾随砍杀了一阵,直到丘林乌维率大军出现在前方,才带队撤回关内。由于关口门洞并未发生战斗,城门也未遭受破坏,所以程不识率队回到关内,便立即紧闭关门,将萧关再一次夺回汉军手中。
丘林乌维眼见萧关在一日之间便轻易易主,这才慌了神。自己的职责是镇守萧关接应沮渠图伦,如果说自己能象孙昂一样守一段时间再丢萧关,那么沮渠图伦能不能活着出关自己都没啥责任。但是这才第一天就把萧关丢了,要是就这样回去,自己能不能保住脑袋就不一定了。
丘林乌维和沮渠图伦一样,都是左贤王兰则胡姑手下的重要将领,所以他知道沮渠图伦手中的精锐骑兵对兰则胡姑巩固统治地位有着很大的作用。虽然作为同僚难免有竞争关系,他自己也并不在意沮渠图伦的生死。但是如果沮渠图伦是因为自己第一天就丢了萧关而死,那么他的问题就大了。
丘林乌维很清楚,自己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萧关夺回来。考虑到接下来的战斗还需要这些西域仆从兵卖命,所以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罕见的没有责罚这些逃兵,反而将他们护送回营地,然后便迅速召集手下大小将领,紧张地商议起对策来了。
丘林乌维迅速地对双方实力进行了评估,以他目前的实力不是无法与汉军一较高下,而是手下的将士都没人愿意打仗了。人人都想早一天撤回草原,至于关内还有哪些友军,已经没人关心了。
但是所有人都能扬长而去,唯独丘林乌维不能就这样撤走。抛弃沮渠图伦再加之丢失萧关,他在左贤王手下几乎就是死路一条了。一想到兰则胡姑盛怒之下的模样,丘林乌维的额头便冒出一层冷汗,他最初的希望是趁汉军立足未稳,迅速组织起反攻。但是现实却让他不得不一再退让底线,最终才算是让所有头领都同意,在这里驻守而不是扬长而去。
匈奴部队以部落为底色的弊病在此时纤毫毕现。虽然经过了挛鞮稽粥和中行说的集成,部落之间的配合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是以族长制为内核的底层统治架构并未呈现出丝毫松动,尤其是在关键时刻面前,以部落为单位划分利益分配的制度设计注定了权力的分散和凝聚力的松散。
虽然丘林乌维作为这几个部落的共主,地位得到了保障,但是并不代表这些部落在内核利益受损的情况下,仍然对他保持着绝对的忠诚。而唯一能够给与他地位保障的,只有本部落的八千精锐骑士。
丘林乌维当然考虑过让自己的部队作为主力,其他部落的武士在一旁配合的可能。但是想到如果战事不顺利,他本部人马的损失过大,就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而这恰恰是丘林乌维不愿意承担的,也是他承担不起的后果。
最终摆在丘林乌维面前的选择并不多。战,无论胜负他都会因为实力受损而地位不保;退,他在左贤王的手底下也难逃一死。
在营帐中彻夜冥思苦想的丘林乌维,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堪称唯一能够让他起死回生的法子。丝毫不敢怠慢的丘林乌维立即派出捉雕手,将信息送往了不同的三个方向,而正因为他的这个举措,使得即将停止的战争车轮,又一次缓慢加速,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