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知多久,天色终于渐渐绽放出光明,笼罩大地许久的黑暗,正一点点的被击溃直至无影无踪。
直到此时,这些新兵一夜的紧张才算有所缓解。很快校尉就传下命令,要求组织两队侦察兵去营外勘察敌情。虽然光天化日之下,匈奴人隐藏在附近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但是经过昨夜的突袭,很多人的心理防线实际上已经被击溃了。这也是校尉没有强迫要求任何人,而是要大家自愿报名的主要原因。
听到这个消息后,老石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大家,李广看得出来,老石是想去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李广却能感觉到自己竟然可以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于是老石这一伙剩馀的八个人被选做一队,其他报名的一伙勇士,组成了另一个侧翼的队伍。他们这伙人只剩下了七个。
当大家小心翼翼的离开营门后,走在最前面的仍然是手持铁盾的陈朴。跟在陈朴身后,靠近山壁一侧的,是在昨夜战斗中表现最为出色的馀梦安。
馀梦安谨慎地侧着身子,尽量减少自己暴露在正面的身体面积,右手紧握“安良”宝刀,护住身前的大部分局域。靠外侧和馀梦安并排走着的是手持步兵盾的老石,因为位置靠外的原因,他是右手持盾,左手并没有拿着武器,只是扶在盾牌的内侧,同时紧张地不住向各个方向打量着。
并排走在第三排的是李广和马原两个伍长。他们两人都是手持弓箭保持戒备的姿态,而走在他们后面的李蔡等三人,李蔡手持“虎胆”长戟,其馀两名战士则象老石一样,双手持盾,护卫在队伍的侧后方向。
保持着这样严密防护的紧凑队形,队伍一直向前走着,走出了很远,直至看不到营地,但是老石仍然没有说一句话,于是走在最前面的陈朴也就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对面的那只队伍显然也有着同样的心思,所以也靠着山壁和老石他们并列走着。
又走出了大约半里地。由于太阳也才升起不久,所以山谷中虽然已经看得清楚事物,但是仍然还在被阴影笼罩着。峡谷中土壤贫瘠,动植物生存条件相对恶劣,所以很少有野兽活动,空气始终非常干净,没有一丝异味。
但是当两支队伍转过一个急弯后,鼻腔里却猛地钻进来一股异常明显刺鼻的动物便溺的腥臭味。还没等队伍最后的人转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陈朴却戛然而止,猛然把扛在肩上的铡刀挺到身前,摆出了战斗姿势。
走在他身后的老石抬眼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队匈奴人正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的吃着东西。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并排拴着一队战马。这队匈奴人被发现的同时,他们两队汉军也同样出现在了匈奴人的视野之中。
这队匈奴人显然也因为汉军的出现而表现出出乎意料的表情,但是他们并不慌乱,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沉默着迅速起身,拿起身边的武器,摆出战斗姿态。
这队匈奴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尖兵,或许他们是被长官留下来刺探汉军营地的探马,多数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了。
“十人”李广在很短时间里就搞清楚了对手的数量,这对新兵来说,并不容易。老石扭过头来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箭就飞过来了。
好在经历了昨夜的偷袭战,大家都保持着很高的警觉性,老石一开始就把木盾竖在了队伍正面,所有人都猫腰躲在后面。所以飞过来的那支箭只是擦着老石头盔上方飞了出去,钉在了队伍后面很远的山壁之上。
而此时队伍后面的两名战士也抬着木盾走到了老石身边,三面木盾组成了一堵盾墙,陈朴抬着铁盾,依靠山壁凸出的部分,以及铡刀宽阔的刀身,勉强给自己也封堵个严严实实。山壁另一侧的那七人,倒是有五面木盾,单论防御力来看,似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现在对面的匈奴人也在前排用四面圆盾组成了盾墙。但是因为用的是骑兵盾,所以防护面积也比较小,所有人只能蹲在盾后面,有两个人因为躲在第三排,几乎无法被皮盾防护到,所以索性跑到了更远处的山壁边,侧身靠着山壁。双方此时的距离,不足百步。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都超出了交战双方的预料。战或者退,成为了摆在双方指挥官的首要难题。老石之所以要带队出来,一方面是对自己在昨夜战场上表现的一种惩罚,另一方面心里带着一团怒火,想要给那两名死去的孩子报仇。
不过虽然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随着距离军营越来越远,他的心里也有些尤豫——毕竟相比起报仇,保住眼下这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明显更加重要。所以出于这种保护他人的本能,老石第一个念头就是在盾墙的掩护下缓慢后撤,直到转过弯后再做打算。
另外那队带了五面木盾的汉军在老石尤豫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果断后撤了。携带五面木盾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这队汉军的心气更为不足。
但是后撤带来的恶果立时便显现出来。在盾墙摇摆后退的过程中,最远处的那名匈奴弓手在精确预判了那队汉军后撤速度之后,果断的采取了抛射技能,向着队伍后退的路在线射出一支抛物线很高的箭。
然后这支箭果然便落在了那队汉军正中,击中了那名弓手的大腿,巨大的惯性甚至将那名汉军的大腿钉在了地上。一时间惨痛的调用声响彻山谷,将两侧山壁上凄息的鸟类惊得四处乱飞。一时间天空中飘落了不少鸟羽。
虽然经历了昨夜的袭击,但是今天是李广第一次亲眼看到匈奴士兵。但是在看到第一眼之后,李广本身有些慌乱的心就已经缓慢的安定下来了。人类的恐惧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未知,但是当李广发现对面的匈奴武士,无论从身高和体型各个方面都和自己差不多之后,心中对匈奴人的恐惧感便减少了大半。
这些匈奴武士除了面色更黑、更红之外,甚至只有衣着服饰才能直接区分出敌我。而马原的心理状态也差不多是这样的,甚至他心里已经做出了攻击对方的假想,之所以还没有出手,只是因为还从来没有射过人,所以心里还有很大的障碍。李广的情况也差不多。把箭头瞄准各种标靶,和瞄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之间还是有本质的不同的。
大家已经看到了那队汉军在后撤过程中遭遇的弓箭袭击,也同时提醒了自己要时刻注意从天而降的攻击。当另一名靠在山壁的匈奴武士打算故技重施,对老石身后局域抛射出一支箭矢后,这支箭被机敏的馀梦安勇敢的用刀挑开了。
最终这支箭掉落在山谷中间的地上,除了落地时发出的声响之外,便再也没了动静。这次攻击没有奏效显然有些出乎匈奴人的意料,但是他们仍然表现出非常自信的样子。
因为对面汉军的表现实在太拉胯了,既没有勇敢的发动冲锋,也没有勇气顶着伤亡组织撤退,只是向两只乌龟一样蜷缩在原地。这种束手无策又无可奈何的行为在匈奴武士看来,的确是太低级了,甚至让他们觉得十分有趣。
一开始他们就发现了对面汉军中有几个弓手,所以对弓手也施加了更多的关注。但是到目前为止,汉军不仅损失了一名宝贵的弓手不说,甚至连还击一箭的勇气都没有。
这让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一方人数不占优势的匈奴人逐渐放松起来。虽然汉军是从两翼出现的,但是现在唯一有可能产生威胁的只有人数较多的这一边了。
看到对面负伤的弓手已经在战友的救助下,靠在山壁旁坐了下来。从腿部的出血量上看,这支箭应该幸运的射到了肌肉,并没有射到血管,所以暂时并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那队人现在也已经无法撤退了,他们甚至想要撤回一面盾牌作为担架,拖着这名负伤的弓手撤退。但是只要盾墙一有松动,对面就会飞来几只箭矢钉在盾墙松动的局域——很显然,匈奴人已经抓住了这队汉军的弱点,想利用这名伤员耗尽这队汉军的战斗力。
李广看着这一切,不断地深呼吸,大口喘着气,同时身体逐渐进入了一种很稳定的状态。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他,如果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能正确的发挥自己的能力,很有可能自己会死在这里。
李广能感觉到老石在不断回头看他和马原,他也很清楚老石的意思,到现在为止老石还没有做出撤退的决定,是因为老石看到过他们射箭的本领,老石期望他们能够用自己的本事,保护大家化险为夷。虽然老石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不想再有人牺牲在自己面前了。
李广刻意的回避着老石的眼神,双目微闭,在脑子里刻画着对面匈奴人所在的位置,姿势和动作,预判着对面面对飞矢时会做出的反应。耳旁突然传来了馀梦安的声音:“最远的那个一百一十步,侧身,没有掩护。”
李广立即锁定了目标,虽然他现在还看不到那名匈奴人的身影,但是他知道当他站起身来之后,一定可以将那名匈奴人稳稳的套在自己的望山中央。
就在他准备起身之前,身后李蔡却突然一声大吼,从盾墙的侧面冲了出去,但是他仅仅只是露出了半个身位之后便立即退了回去,三支飞矢在他退回去一息之间便飞到了他刚才出现的位置。
就是此时,李广猛地站起身来,他身边的马原也在稍稍落后的一瞬间站了起来,两只飞矢也几乎是一前一后的向着匈奴人的方向飞了过去。而对面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飞来了两箭,相向而行的四支箭在几乎是两军中间的位置上擦肩而过,奔向了各自不同的目标。
一息之后,结果立见分晓。匈奴人射来的两箭一支被陈朴勇敢的站起身,用铁盾挡下,另一支则被早有准备的馀梦安挥刀弹向了半空之中。
而射向匈奴人方向的两只箭,马原射的这支,他瞄准的目标是匈奴人皮盾遮挡的后排弓手。这支箭为了保险起见,避免被匈奴人矮身躲过,同时也为了确保命中率,他射出的飞行轨迹较低,几乎是冲着对方腹部去的,这也造成了前排的盾手防御起来也相对容易。所以这支箭也同样的被前排的盾手格挡住了,最终那支箭稳稳的扎在圆盾上。
李广射出的那支箭却更高一些,一百一十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但是为了减少对手的反应时间,他仍然将弓拉满,造成这支箭快速的掠过了匈奴人的盾墙和弓手,在所有匈奴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稳稳的钉入了最远那名匈奴人的身体里,甚至巨大的惯性还带着这名匈奴人向后飞出几步,才倒地不起。
一开始前面的八名匈奴人被这势若奔雷的一箭惊到了,但是却听得这支箭从上方掠过,心里还以为是射偏了。但是听到身后传来响动才赶忙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这边已经有一人倒地不起了。
这一箭无疑给匈奴人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首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在经过短暂的尤豫之后,匈奴人决定撤退。他们开始缓慢的向后移动,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是担心引起对面弓手的注意力。
这边两侧的汉军通过盾墙的缝隙已经看到了结果,顿时在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嘶吼,仿佛是要将压抑许久的怒火、怨气通通给吼出来,同时也在嘲笑着匈奴人撤退的胆怯行径。
马原因为自己的第一箭功亏一篑,心里有些不甘心,于是在大吼一声之后,异常悍勇的再次起身,参照上一箭的样子,又射出了一箭。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匈奴人的作战经验远超他的预料,当他站起来时,就看到三点寒芒向他飞来,虽然他依靠本能仍然执着地射出了手中箭,但是却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三点寒芒转瞬即至,在他已经能看清箭矢后段尾羽上,不同的位置点着红点时,他突然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死掉的感觉。但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突然一道魁悟的身影闪现在他身前,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身侧也有一道寒光从眼角旁掠过。
在马原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同时,他身旁的李广也猛然站起身来,向着匈奴人又射出了第二箭。然后又有一道弓弦震动发出的嗡鸣声从他身后传进了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