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陈姓的年轻壮汉此时已经出了军帐站在了外面。只见此人身形魁悟,四肢肌肉发达,新发的军装被撑得鼓鼓囊囊地,似乎腿部和肩部的布料随时都有可能炸开一般。
军服的裤腿堪堪能到脚踝上面,而双袖则被他沿缝线处扯开,卷到了手肘上面。此人肤色黑中透红,两只铜铃似得豹眼瞪得溜圆,面相年轻,但是两腮处已长起了一层浓密的黑绒毛,头顶上浓密的黑发显然已经有好久没有梳洗,不仅带着一股浓浓的汗味,还旁逸斜出,甚是凌乱,只用一根寻常树枝随意绾了个结。
见来人赤手空拳,李宽便将握着“断魂”的右手也松开了。李蔡和馀梦安见状也将武器收了回去。为了让那人出来,他们几人包括最后面的马原,都齐齐向后退了两步。
那人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走出军帐。双手环抱胸前,四处大量了一番,然后或许是因为突然从黑色环境中出来,被阳光刺到了眼睛,冷不丁的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
然后随意用骼膊擦了擦脸,一本正经的对着离自己最近的李宽说到:“我此番投身军中,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为的就是多杀胡虏,保境安民。尔等不要扰我休息,明日校场演武,我脱颖而出之后,便不会住在这顶黑黢黢的军帐之中,我搬走之后,你们住进来便是。”
李宽听闻此言,心中其实并不太反感,知道此人并非寻常无赖,反而感觉是真心实意打算在军中有所作为之人。但是李宽素来嘴不快,总喜欢先把事情捋清楚再发表意见,所以一时并没有接话。
而他身后的几位年轻人,却真的被这名姓陈的壮士唬到了。他们在陇西并非没有见过身材魁悟之人,但是像此人一般壮硕之人,却真的算是罕见。
尤其是站在最后的马原,心里想着若不是前面还有三个人挡着,自己独自面对这样的对手,多半是挡不住他两拳就得被锤死了。想到这里,双股竟忍不住的有些发颤。
陈姓的年轻人见面前几人都不说话,以为被自己唬住了,终究是年轻人,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得意,正准备转身回到军帐之中,却不料被李宽喊住了:“壮士且慢。”
这名少年听人喊他,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向李宽,这几个年轻人竟然没有被他吓到,这有些让他出乎意料。
正有些焦躁,打算发作之际,却又听得李宽说到:“这位壮士既然投军,打算报效军前,便和我等有着相同的志向,我等既然分到一处,也是有缘。如果明日壮士得偿所愿,那是再好不过,但是今日,你我同袍,并无上下之分,住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宽说完,便不再理会这名壮汉,径自走进军帐之中。他身后的李蔡和馀梦安紧跟着也走了进去。最后剩下马原一人,因为站在最后,所以距离军帐最远,正有些胆战心惊之际,一时间竟没有跟着李宽三人的步调走进军帐,独自有些尴尬的站在外面,一时间竟有些进退失据,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却见馀梦安扭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着进来。虽然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却象给了马原莫大勇气一般,他也赶紧上前,三步并作两步的钻进帐篷之中。
这下反倒只剩下这名姓陈的壮实青年一个人孤零零额站在军帐之外。老石早就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回自己军帐之中,没有一点声息。
这名陈姓青年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本自己住着的军帐,为什么一下子就被那么些人进去了,而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来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按照他原来的法子,碰上说不通的,那就打回去完事,但是这次遇上的这几人,却让他生出一种未必自己十拿九稳的心理暗示,所以一时间他愣在原地,思索一阵子之后,他也一头钻进了军帐,堵在军帐门口,指着李宽说到:“方才听老石说,你叫李广?”
李宽听闻此言,有些无奈,但是知道就算给此人解释恐怕一时也说不清楚,所以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说到:“我不叫李广,我叫李宽。”
那人转头看了看其他人,向众人问到:“那谁是李广?”一众小伙伴皆看向李宽。他又转头看向李宽,又问了一遍:“谁是李广?
李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到:“没人叫李广,是老石喊错了。”
这个姓陈的青年才恍然大悟,初到军营,被人喊错名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这个姓陈的青年之所以对谁是李广这般上心,是因为他认定李广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只要把李广收拾了,其他人自然不在话下。单从这一点看,这名姓陈的青年虽然四肢发达,但是头脑一点也不简单,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主要矛盾。
他看看李宽,又看了看其他人,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于是斜着眼对李宽说到:“这群人既然都听你的,那我只要你听话就行。”李宽听闻此言,心念一动,知道来者不善,所以并未答话,只是将身体挺了挺,打算看他下一步要作何打算。
果不其然,这名姓陈的青年也没等李宽答话,径直上前一步,伸出右臂向着李宽胸前一探,五指扎开,作势要抓李宽胸前的衣襟。
李宽见对方没来由的便出手相欺,心中也是不忿,但是知道对手力大,所以并没有正面硬抗,而是右腿后撤半步,使自己侧面对敌,同时左臂发力,用上了八成力气,手掌作半握状又稳又准的推在陈姓青年的右手小臂之上,在推开对方手臂的同时,顺着对方发力的方向往自己身后一带。这一招“顺水推舟”如遇到寻常人,多半会来不及收力而失去身体重心向前扑倒。
但是却没想到这名陈姓青年却并没有使出全力,所以即便右手发力落空,却也没有失去重心,只是上身向前一倾,便迅速的伸出右腿,将身体重心向前半步,便化解了这招。两人首次过招,都没占到便宜。不由得都重新评判了对手的实力。
李宽认为对方不仅力量强于常人,而且并不笨重,应当属于技击的高手。陈姓青年则认为李宽能够举重若轻化解自己的袭击,在格斗方面也有过人之处,不容小觑。
不过陈姓青年既然已经出手,且未露败相,所以并不肯收手,又趁着两人距离被拉进的机会,右臂奋力一挥,打算用一记外摆拳攻击李宽的颈部。
由于陈姓青年右跨一步之后,几乎是用右侧前部面对李宽,而李宽则是正面对敌,所以陈姓青年此刻的攻击手段并不多,最直接的就是右臂的外摆拳。所以这一招已经被李宽预料到。
只见李宽双膝下沉弯曲,同时腰腹发力,将上身向前倾倒,降低重心的同时,右臂回收,五指合拢,蓄力向着陈姓青年的腹部推去。
李宽此时可以选择握拳击打对方腹部或者用手掌将对方推开。而之所以选择后者,还是因为不愿造成伤害加深矛盾。
而李宽这一掌正中对手上腹最为柔软的部分,虽然陈姓青年腹部肌肉也很发达,但是毕竟右臂攻击落空,造成重心不稳,加之李宽施加在自己腹部的力量也不小,所以被这一掌推得向后退了几步,差点就退出了军帐之外。但是看他神色,并未有变化,看来李宽这一掌并没有给他带来伤害,果然是皮糙肉厚的代表。
恰逢此时军帐外有一队军士经过,亲眼目睹了两人在军帐中的争斗。于是带队的屯长挥手示意队列停止行进,自己两步走到军帐门口,恰好陈姓青年退到他面前,这名屯长二话不说,抬起右脚冲着陈姓青年的屁股使劲蹬了下去。
陈姓青年已感觉到身后有人,但是注意力都放在李宽身上,所以屁股上被结结实实的蹬了一脚。这名屯长显然是颇有经验的老兵,这一脚蹬下去还顺势向下一蹭,顿时陈姓青年屁股上就火辣辣的疼痛难忍。
陈姓青年陡然暴起,转过身来正欲发作,却不料一柄明晃晃的环首刀正对着自己的眼睛,吓得他向后一跃,又退回军帐之中。
这名屯长慢慢悠悠的把钢刀收回刀鞘之中,看了看军帐上的编号,对着身后的军帐骂道:“老石,你要死了?”
对面军帐中的老石听得动静,早就蹿到军帐门口,听这名屯长喝骂,早就如受惊的兔子般蹦到这名屯长身边,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谄媚的说到:“何屯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走走走,带着众兄弟去我帐中歇歇脚。”
哪料何屯长并不吃他这一套,右手在老石后脑瓜子上重重一排,说到:“原来你没死啊?没死你手下干仗你不会管管?”
老石后脑上被重重一拍,登时眼冒金星,一张笑脸还来不及收,又挤出了一张苦脸,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忍着痛继续赔笑。
这名姓何的屯长扭过头,斜眼瞧了瞧黑黢黢的军帐,也看不分明,随即冲着军帐门口啐了一泡唾沫,然后冲着军帐里喊道:“里面的人都出来,让老子开开眼。”
军帐中的五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弄不清楚状况。但是外面这人官职显然比老石大,也不敢放肆,加之陈姓青年被蹬了一脚,心中也有些不忿,便带头出去了,李宽等人见状,也鱼贯而出,五人并排列在军帐前。
这名姓何的屯长乍一见姓陈的青年也是心头一惊,心中暗道哪里来的大块头,还挺吓人的。但是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气势不减,背着手,站在五人面前,大声问道:“你们都是新来的?”
李蔡点了点头,这名姓何的屯长就当做他代表所有人回答了。然后又问道:“军中斗殴该如何处置你们可知?”李宽他们三个人是知道的,在陇西军中私斗,最轻都要遭鞭刑,虽然在长安这边可能会有不同,但是估计都不会轻。于是三人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保持沉默。
马原和陈姓青年是真不知道,但是马原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便也低下了头,但是这名陈姓青年却十分耿直,直愣愣得回答道:“不知道。”
这句话反倒给姓何的屯长搞得一口气上不来,于是他改变了策略,向众人问到:“知道我是谁吗?”
他思忖这几个新兵多半是真不知道,所以也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的说到:“我是咱们这校队伍的禁卫屯长,我叫何郢,专查军中违纪事件,今日让我遇上你们聚众斗殴,需得军法从事。”
李宽等人听闻此言,心中俱是一惊。这才来第一天,就要被军法从事,说出去可太丢陇西人的颜面了。但是以前他们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把头上急出一层冷汗。
马原相对好些,自认为并没有参与斗殴,一会问起来只要把情况说明,应该自己会没什么事。
陈姓青年却又语出惊人,只见他大声说道:“我们没有聚众斗殴,方才是我在打架,与他人无关。有啥事都找我就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出乎意料。谁也没料到,这名陈姓青年竟然会自己抗下所有,似乎就连老石也似乎被这句话的气势激励到了,弯着的腰杆不自觉的竟然挺直起来。
何郢却觉得颇为有趣,他是从长安北军中抽调来组建新军的。原本也只是一名普通伙长,但是到了新军之后,因为自己是从北军来的,所以便升做屯长,管着五十个人,专门负责查处新军违纪的。
他在军中早已见惯了各种违纪行为,事发之后多数都为了逃避责任各种推卸,却很少见到这般主动顶罪的。顿时心中反感之意便减少了许多。
何郢转过头,看着陈姓青年,问到:“呦呵,今日却遇上了大英雄。哼,敢问英雄尊姓大名啊?”
这名青年彪呼呼的答道:“我叫陈朴。北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