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年假!沉念:吾不为做圣人,只为造盛世
腊月二十六日,寒风凛冽,滴水成冰。
京师内的年味越来越浓。
各衙陆续关门封印,年假至新年正月二十日止,非当值或皇帝召见便无需上衙。
岁暮,朝上多为礼仪之事。
除礼部、太常寺两大掌宗庙礼仪的衙门较为忙碌外,其馀衙门的官员都轻松下来,只剩下参与元日朝会这一项任务。
依照规制,内阁不能缺人,五大阁臣需要在年假期间轮值。
王锡爵与申时行主动请缨,包揽下了从腊月二十七日到正月初六的轮值事宜,沉念仅在正月初十、正月十六两日有当值任务。
二人之所以如此主动。
乃是因张居正、殷正茂资历高,为内阁付出最多,年节需要休息。
而沉念因教皇帝文课兼武课又兼精武学院副总教习,平时远比他们忙碌,再让沉念当值过多,实在说不过去。
自腊月二十七日起,沉念便不再上衙,开始陪家人一起置办年货。
今年对沉念很特别。
这是他入阁的第一年,也是所有至亲之人都在沉宅且都很清闲的一个年关。
介于年后,沉父沉母与顾东行就会返回钱塘,故而今年的年节,尤为珍稀。
这几日,沉念总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将大多数时间都放在陪孩子以及与三位长辈的聊天中。
除夕夜。
沉念一家在天刚刚擦黑时,便吃完了团圆饭。
而后,一家人在灯火如昼的大街上,逛了大半个时辰。
回家后。
——
沉母和顾月儿带着沉言澈、沉知意在前院放爆竹,沉念则是陪着父亲与岳父喝起了小酒。
三杯两盏酒水下肚后,沉父与沉念岳父的话语多了起来。
“几啊!为父最近听到许多诋毁辱骂你的声音。自古以来,新政改革,都是得罪人的事情,父亲知晓你无惧这些声音,心中有大抱负,但该防范时还是要防范,越是身居高位,越容易掉入万丈深渊,如今的大明,还是陛下与士大夫说了算,而不是天下百姓,你做事须缓缓图之,不能过急过躁————”
顾东行补充道:“贤婿,你为这个天下做得已经够多了,若以后在朝堂受了委屈或被小人陷害,无需争辩,实在不行,就致仕回家,一定要记住,命最重要,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二人也是鼓足勇气才说出这样一番话。
最近,诋毁辱骂沉念的声音已超越了张居正当时未按期丁忧期间。
沉念为了百姓,为了新政,俨然是将天下宗室、士大夫、勋贵、豪商等在朝堂与民间都拥有较高话语权的一众阶层全得罪了!
许多因他而利益受损的人,都盼着他出错,然后朝着他身上狠狠踩上一脚呢!
沉念端起酒壶,为父亲与岳父倒上了酒,然后面带微笑地说道:“父亲、岳父放心,目前,陛下、张阁老、殷阁老都护着我呢!儿子我手里握着公义,没人能让我受委屈,也没人能陷害我!”
“若真有一日,儿子在朝堂过得不如意了,心中所想难以施行,儿子便回钱塘!儿子非常惜命,不会做那种为了新政而不惜跳河或撞柱而亡的事情!”
沉尧山与顾东行等的就是沉念这番话。
沉念入仕以来,有过人之才,有贵人扶持,外加功绩累身,过得非常顺,然得罪的人也太多了。
二人生怕有一日,沉念会因“让天下百姓吃饱肚子”的抱负难以完成,而与朝臣起争执,而被皇帝重重惩罚。
二人活了大半辈子,非常清楚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而输赢全取决于权力大小。
当下的沉念看似权力很大,且极有可能还会朝上走一步。
但一旦小万历亲政,即使是首辅,一旦被皇帝所恶,一日之间都有可能从青云直上落到深渊中。
当年的夏衍、严嵩、高拱,都是先例,位极人臣然晚景凉。
帝王心难测。
他们不希望沉念辛苦到最后,一片真心喂了狗。
“父亲,岳父,我敬你们一个!”沉念端起酒杯,待前者端起饮尽后,当即也一饮而尽。
沉念不愿与父亲、岳父说太多关于朝堂的事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明白,待小万历亲政,张居正与殷正茂致仕,他只要还想朝上走,必然会成为孤臣。
想要出淤泥而不染,想要不结党不专权,就只能成为孤臣。
更何况,接下来沉念脑子里还有诸多策略,都是对付那些既得利益者的。
为了新秩序,他只能这样做。
他也很无奈。
但历史告诉他,要想让新政彻底贯彻落实,要想避免政亡人息的情况出现,必须要让皇帝本人来主持新政变法,然后必须有一代又一代的官员愿意守护新政改革的成果。
这也是沉念一直想让小万历亲政,将大明两京十三省都担在自己身上的主要原因。
民间有书生称,沉念是要做大圣人,然沉念只是想创造盛世。
他接下来的目标不是成为下一个张居正,而是成为小万历最有力的臂膀,托举其成为最有政绩的贤明君主。
他在赌小万历会顺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如果有一天,小万历依旧如他的祖父嘉靖皇帝和隆庆皇帝那般自私自利,心中无国无民,那沉念就只能见招拆招,换一种形式去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了。
接下来,沉念便不再言政,而是与沉尧山、顾东行聊起二人回乡后具体会做些什么。
三人说笑了约有大半个时辰后,在顾月儿的提醒下,沉念便回屋睡觉了。
沉念明日三更天就要起床去参加元日朝会,此事绝对不允许眈误。
与此同时。
沉尧山、顾东行、沉言澈三人坐在前厅熬起了夜。
除夕熬夜,熬的是福气。
三人都在为沉念祈福,并决定熬到沉念起床后再睡。
三更天,沉念被顾月儿唤醒。
一旁,热水毛巾等洗漱用具全都准备妥当。
顾月儿边将毛巾递给沉念,边说道:“我准备了两个荷包,今年你去给澈儿和知意发压岁钱。知意还在卧房熟睡,你放在她耳畔就行,待她醒了,我告诉是你放的,她一定很开心。至于澈儿,还在前厅为你祈福呢,你直接给他,然后再吃早饭!”
“好!”沉念笑着说道。
压岁钱,又叫压祟钱,在明朝发展得已非常普遍与成熟。
沉念洗罢脸,打开荷包,里面放着十馀个用金银打造的小元宝。
每个大约有瓜子大小,非常精致。
没有金银的贫穷人家,则会串数枚铜钱放在荷包送给孩子,以此来保佑孩子在新的一年,无灾无难,健康成长。
片刻后。
沉念来到女儿的卧房,小女儿还睡得正香。
沉念朝其白淅的脸庞上亲了一下,将荷包放在枕头旁,喃喃道:“新的一年,保佑我的乖女儿无病无灾,健康成长!”
之后,沉念来到了前厅。
前厅里,沉尧山、顾东行、沉言澈三人盘坐在一起,看上去已经很瞌睡了,但依然睁着眼睛。
沉念走上前,拱手道:“父亲、岳父大人,新年好!”
说罢,沉念将荷包举到沉言澈的面前,笑着道:“言澈,你的压岁钱!”
沉言澈兴奋地接过荷包,朝着沉念拱手道:“父亲,新年好!”
就在沉念准备回屋吃早餐时,沉母与顾月儿突然从后面走了出来。
沉母走到沉念面前,突然拿出一个荷包,道:“儿,压岁钱!”
这时。
沉尧山与顾东行,老脸微微红,也从怀里各自拿出一个荷包,笑着道:“儿,压岁钱!”
沉念顿时乐了。
没想到已过而立之年还能收到压岁钱。
他顿时有些泪目,三位长辈有此举动,显然是因年后便将回钱塘,他们希望沉念也能一直无病无灾。
“愣着干嘛?快收下啊!月儿的,我们已经给过了!”沉母笑着说道。
沉念笃定此主意定然是沉母想到的,沉尧山与顾东行根本想不出如此矫情的主意。
“多谢母亲大人!多谢父亲大人!多谢岳父大人!”沉念收起荷包,笑着说道,开心得都快要落泪了。
少顷。
沉念吃罢顾月儿为他准备的早餐,穿好官服官帽,坐上马车奔向禁中。
马车里。
沉念打开放在怀里的三个“压岁钱”荷包,打开后,不由得笑了。
他荷包内的金元宝比沉言澈、沉知意大了至少两倍,且上面还篆刻着:仕途顺利、万事如意、顺风顺水、无往不利之类的吉祥小字。
万历九年,正月初一,四更天。
整个禁中,灯火通明。
京师文武百官、十三省特使、海外数国使团、部落使团等全都集聚在了皇极殿。
皇极殿门口。
——
去年的三甲进士们身穿袍服站在百官之后。
目前这些进士都在各个衙门观政,预计今年年中才会得到官职。
一众三甲进士的后面,还有一大群人。
这群人身穿铠甲,手持亮银长枪,气势英武,甚是不凡。
他们便是英武学院的学员们。
最初是九百人,因各种原因被淘汰后,目前还剩下八百二十五人。
小万历将他们放在一众三甲进士之后,且彼此间只有约一尺间隔,显然将他们当作了天子门生。
精武学院的学员们都甚是激动。
当下的他们是兵而不是官,即无功名又无军功而能站在这里,足以看出小万历对他们的重视。
此举被礼部准许,也意味着今年大明武官武将的地位们将会继续回升。
片刻后,朝会正式开始。
往年,都是首辅张居正代小万历发言或小万历开头简述后再由小万历具体论述去年一年之事。
而今年,五大阁臣皆不发言,全由小万历一肩担。
此举寓意着,距离张居正致仕越来越近了,距离小万历亲政也越来越近了。
此刻,即将十九岁的小万历已褪去稚嫩。
他坐于御座之上,昂首挺胸,侃侃而谈。
从去年年初的一条鞭法,开海引银令,讲到裁革冗官冗职令、限高息放债令等。
因小万历在去年一年,对朝政的参与度越来越高,故而每一件事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小万历讲完后,在一阵阵礼乐声中,群臣与外使开始朝拜,恭贺新年。
近午时,元日朝会结束,午宴随之而来。
元日午宴,是文武百官一年来参加的最轻松惬意的御赐宴席,虽然饭菜口味一般,但给官员们提供了互道真言的场合。
午宴上,同僚之间有何不满,尽可以提出,有些问题,两三杯酒的时间也就解决了。
去年,沉念还坐在户部衙门的桌子上,今年已坐在距离小万历最近的官员主桌。
别的桌上都是坐六到八人,而沉念五大阁臣,单独一桌。
就连被尊为天官的吏部尚书王国光都只能与李幼孜、梁梦龙等部堂官坐在一起。
沉念坐在阁臣之桌上还是感觉很别扭的。
因为这里太显眼,使得他无法提着酒壶,搂着翰林院一众故友的脖子说说笑笑。
片刻后。
小万历离开,五大阁臣与数名部堂官寒喧数句,也都离开了。
有五大阁臣在席,官员们都放不开。
随即,五大阁臣回到内阁置房二楼,边喝茶边闲聊起来。
阁臣有阁臣的圈子。
张居正向四人简单总结了去年一年内阁的成绩,然后又为四人分配了新一年的任务。
随后,张居正重点提及了当下一些因新政而利益受损之人对沉念的诋毁。
他向沉念承诺,接下来会对这些人进行整治,并希望沉念不受此影响。
此外,沉尧山、沉母、顾东行返回钱塘后,除了当地有兵卒保护外,还会有锦衣卫暗中保护沉念的家人。
简而言之:张居正希望大家今年继续倾尽全力改革,所有的负面影响,他来承担,出现的所有问题,他来解决。
目前的张居正,因有了致仕之心,为保新政成果,什么都不惧怕。
谁敢反对新政,他就敢动用自己的一切权力对付反对者。
约一个时辰后,五人便也一起离开禁中,开始享受起难得的年假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