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孤臣沉力捧!小万历:今日,朕是主角!
腊月十三,天微微亮。
甚寒。
皇极门下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目前,常朝公议已成为解决朝政问题的主要方式。
一切朝政要务都摆在了明面上。
通政使司当值官在念罢数本日常奏疏后,念起沉念的《惩高息放债策》。
念罢之后,还念诵了顺天府辖境内发生的多起高息借债纠纷。
比如:债主以文本游戏欺诈债户的抵押物;还债日过后,债息飞涨,三日利息便超本金,逼迫债户借债还债,欠债不断翻番;债主雇佣职业催债人强占田地、房屋、贩卖人口等。
随即,小万历看向下方。
“当下,民间高息放债愈发猖獗,使得债户之于债主,俨然如佃户之于地主,严重影响了民间商贸与底层百姓生活,此顽疾不除,天下商贸难兴,一条鞭法也将随之扭曲变样,众卿都站出来讲一讲想法吧!”
凡朝政大事,皇帝与阁臣几乎不会率先表态。
听到此话,许多官员都不由得沉思起来。
他们笃定小万历与内阁阁臣们定然知晓京师中诸多勋贵、官员、富商都有高息放债之举。
当下在皇极门站着的官员们,至少有百人涉及高息放债。
若依沉念之策严惩严罚,那今日的午门前必然会哀嚎一片,场面堪比嘉靖三年那场左顺门跪伏哭谏大礼。
如今,在不知小万历与张居正心意的前提下,贸然发表主张,很容易成为被群攻的对象。
一些官员将脑袋埋在衣领里,根本不敢抬头。
因为心中有亏。
他们知晓高息放债所得之财乃是黑心钱,但仍被巨大的利润所裹挟,为了钱,而丢了良心。
安静了约有十馀息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站了出来。
皇帝令百官发言。
若无官员站出来,言官必须率先站出来,若冷了场,那就是言官的错。
“陛下,臣以为,民间高息放债猖獗确实破坏一条鞭法,影响商贸发展,然当下京师,恐怕有近三成官员都涉及高息放债。
三成,显然是陈的保守估计。
“因白银流通加速,很多人都将放债当作目前最赚钱的买卖;又因民间契约多独立于《大明律》之上,诸多官员、勋贵便从众为之,以为法不责众,以为此乃施行一条鞭法后的必然趋势。”
“此等乱象需要整治,但沉阁老的《惩高息放债策》过于严苛,若真以此处置,恐怕会影响朝廷稳定,臣建议应给予缓和馀地,先轻惩,有屡教不改者,再重惩!”
随即,六科中的吏科给事中陈边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此乱象涉及人数太多,若严苛惩之,恐怕今年年关,牢狱之中满是商人,这让他们年后还如何做买卖,每名大商人的背后都有上百个底层百姓的家庭啊,沉阁老此策,过于偏激了!”
唰!
这时,履职不久的户科给事中徐茂站了出来。
“陛下,臣反对!高息放债,挣得是挖新政墙根的钱,挣得是断子绝孙的钱,必须重惩,必须让他们多得的钱交出来,任何民间契约都不能无视《大明律》!”
徐茂这番话,让诸多有高息放债行为的官员抬起头来。
此刻,他们若再不反驳,那就有可能到午门挨板子了。
“陛下,徐给事中之言,臣不敢苟同。如今民间商贸正盛,对一些小商人而言,五分利、七分利根本不算高,因为他们靠着借来的这笔钱能赚更多的钱,他们会感激债主,真正应该严惩的是那些动辄十分利或靠欺诈侵吞百姓田地、房屋的高息放债人,不能一应惩之,不然一些有钱人就只能将银钱藏于库中,活钱变成死钱,才是对商贸对一条鞭法危害最大的行为。”
“陛下,说出七分利不算高的人,必然是高息放债人。高息放债人不仅对底层百姓与小商贸有危害,对当下商贸发展危害更深,照这样发展下去,大明最赚钱的生意是放债,那商人们谁还会踏踏实实地去做生意?”
“陛下,臣认可整治高息放债之乱象,但不认可沉阁老的《惩高息放债策》。沉阁老过于看重底层百姓的利益,而忽视了大商人的感受。此策已经颁布,定然能得民心,但也会伤害无数大商人的心,他们若被惩,生意被废,最后受苦受罪的仍是底层百姓。”
这一刻,皇极门下俨然如菜市场一般。
有同意的,有反对的,有讥讽沉念博名望的,有赞成沉念重惩重罚的。
直接吵成了一锅粥。
诸多心中有亏的官员,此刻也扬起了脑袋,开口争辩,调门甚高,只为不被重罚,不被拖到午门前廷杖。
沉念面无表情地站在前列,心中已乐开了花。
一切与他设想的一模一样。
他知晓自己这个策略偏激,但若不偏激,怎能衬托出小万历的英明!
与此同时。
申时行与王锡爵这对冤家也吵了起来。
申时行反对沉念之策,而王锡爵却觉得沉念之策能治本。
二人相邻而站,唾液翻飞,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张居正、殷正茂二人听到。
此时,文武百官意见不一,谁也说服不了谁,而张居正的决定就显得尤为重要。
张居正、殷正茂和沉念都端正地站着,一言不发。
约一刻钟后。
“够了!够了!”小万历高声喊道。
顿时,下面的声音渐渐停息了下来,官员们都抬头看向前方。
小万历看向张居正,问道:“元辅,您如何看?”
听到此问,百官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全部看向张居正。
当下能完全驳斥沉念之策略的官员,只有张居正,而小万历面对张居正与沉念的策略不同时,大多也都会选择听张居正之言。
——
张居正缓了缓,拱手道:“陛下,臣偏向支持《惩高息放债策》,但具体如何施行,全凭陛下做主!”
听到此话,许多反对沉念之策的官员,顿时心如死灰。
当张居正与沉念站在一起,小万历很难会站在他们的对面。
“咳咳————咳咳————”
小万历干咳两声,将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吸引到他的身上后,慢慢开了口。
“朕这几日一直都在思索此事,最初,朕也是偏向于支持沉卿之策的,但此刻,朕觉得不能过于苛待为朝廷做事的官员们!
唰!唰!唰!
听到此话,官员们纷纷睁大眼睛,对下面的话语充满了期待。
“朕决定,给予天下的高息放债者一定的缓冲期,截至明年二月底,对高息放债者暂不惩不罚,但他们必须保证在明年三月初一前整改高息契约。”
“至于何为高息契约?朕也有新的想法。若债户因婚丧嫁娶之事借债或有抵押,月息不得高于三分,然若是经商周转或其它事务,月息不得高于五分,之所以另加两分,是因当下朝廷鼓励百姓经商,需要银钱流通,此乃因时而设,朕觉得如此设置不算违背《大明律》!”
“众卿以为如何?”
小万历话音刚落,沉念便听到后方队列中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
“陛下圣明!”
随即,一群官员跪在地上,高呼:陛下圣明!
他们连喊三声,声音越来越高,生怕小万历后悔。
这一刻,小万历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他感受到了亲政的愉悦感,感受到了官员们对他发自内心的拥护。
待声音稀落后,小万历看向未曾表态的五大阁臣。
“陛下圣明,臣附议!”张居正拱手道。
“陛下圣明,臣附议!”殷正茂、申时行、王锡爵三人几乎同时拱手,他们之所以如此爽快地附议,是因看到小万历有了主见,有了想法,有了计策,且能逆张居正与沉念之策了。
沉念缓了缓,也拱手道:“陛下圣明,臣附议。”
顿时,皇极门下诸多官员纷纷绷着脸,咬着嘴唇,同时双手抓紧官袍,尽全力保持着严肃模样。
若不如此紧绷着,定会笑出声来,那犯失仪之罪了。
沉念对小万历的表现很满意。
小万历最后所言允许月息可不高于五分,并非沉念所教,而是小万历自己想到的。
今日之事,给了小万历信心,也让群臣对他刮目相看。
沉念的目的全达到了。
这时,张居正又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民间高息放债虽设有新规,但随着商贸繁盛,以及朝廷的管束下降,定然还会有人挺而走险,臣建议不定期巡察,自明年三月起,凡月利多于五分者,多出十两银利,便惩放债者二十两银,以罚约束此乱象!”
“可行!”小万历声音洪亮地说道。
片刻后,常朝结束,许多官员的官袍内衬已被汗水浸湿,他们庆幸小万历没有依沉念之策,不然中午就要挨板子了。
极少有官员意识到——
若无沉念提出《惩高息放债策》,小万历所提之策将很难执行,而官员们也难以吃一堑长一智,感觉过了一趟鬼门关。
张居正看向前方沉念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此事之后,小万历的威望无疑会提高许多,然沉念得罪的官员也将越来越多。
“子珩是要做个孤臣啊!”张居正喃喃道。
沉念并非想要做孤臣。
而是在小万历眼里,沉念若被百官所喜,小万历亲政后,肯定会顾忌甚至对付沉念。
沉念是让小万历将其当作自己人,让小万历认为沉念唯一的靠山是小万历。
如此,小万历亲政后,才能与沉念配合默契。
沉念在赌,赌小万历能够成为一位明君,如此,他的定位就没有问题。
至于身后名与外人对他的看法,沉念根本无所谓,待完成自己的政治抱负,沉念就远离朝堂了。
腊月十五,午时。
朝廷正式颁布:限高息放债令。
此举,使得民间一片欢呼,尤其是“月息五分利”的设置,让大商人们有了盈馀,也让底层的小商贩能够正常喘息。
与此同时。
官员们在私下盛赞小万历心中有臣,实乃贤君圣主,夸赞声通过民间小报、
厂卫的耳朵精准地传到了小万历面前。
有好事者将沉念的《惩高息放债策》宣扬出去,使得一众官员、勋贵、豪商都咒骂沉念,称沉念沽名钓誉,为了底层百姓的赞美,不惜想出此等偏激之策。
——
一些骂声也传到了沉念耳中,然沉念根本不在意。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改变大明。
他已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至于那些庸人之骂,他只当作鸡鸣犬吠之声。
年底,乃是老迈官员请求致仕较为频繁的时期。
腊月二十日,海瑞近三个月来的第三次上奏。
他以年迈有疾为由,恳请致仕,请求朝廷让他在京养老。
小万历知晓海瑞已准备担任沉念之子沉言澈的老师,当即不再强求,准许了海瑞的请求。
张居正向来不喜海瑞,但他觉得有海瑞在沉念身边很好。
但凡海瑞待在沉念身边,一些想要攻击沉念的官员便不敢下手。
目前,沉念比张居正得罪的人还要多。
之所以沉念没有受到攻击,一方面是因小万历、张居正、殷正茂等人护着,另一方面是因沉念私德无瑕,政绩突出,根本找不到攻击的点儿。
与此同时,巡视辽东的兵部尚书方逢时也请求致仕。
小万历与张居正商议之后,并没有立即答应,给他的回复是:年后再说。
官员们都猜出,方逢时致仕后,兵部尚书一职,不是兵部左侍郎梁梦龙接任,就是沉念兼任。
腊月二十四日。
就在京师官员们一边思索年假该如何过,一边置办年货时,小万历颁发旨意,罗列沉念入阁后之功,特为其加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实打实的正二品,年俸折银366两银。
职阶仅低于张居正的太傅(正一品)和殷正茂的太子太师(从一品),与申时行的太子少师同级。
可以说,有此加衔后,沉念便是大明百官中仅次于首辅与次辅的第三人,而——
同为正二品的非阁臣六部尚书,见他都要躬身拱手先打招呼。
沉念依照朝规,上奏辞让两次后,正式被授予太子少保之衔。
百官对此加衔皆无异议。
若有异议,小万历恐怕会将一大摞沉念的政绩文书砸到他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