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初时只觉这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议他的武功。
然而听着听着,脸色却渐渐变了。
这少女所言,虽只着眼于具体的经脉运行、穴位关联,显得有些拘泥于表象,不象虚若小师父那般能以超然视角直指内核、化繁为简————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指出的这几处细微关隘,如“大摔碑手”劲力躁急、“一拍两散掌”后续变化稍滞,确实精准地点出了他自身也隐约感觉到、却未能如此清淅捕捉到的遐疵!
其眼光之毒辣,见识之广博,绝非寻常。
鸠摩智压下心中惊疑,目光锐利地看向少女:“女施主究竟是何人,为何对少林绝技如此熟知?”
那少女被他目光所慑,后退半步,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低声道:“小女子王语嫣,只是————只是自幼看过些杂书,胡乱说的,大师勿怪。”
说完,她似乎不愿多留,微一敛衽,便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树掩映的小径尽头。
鸠摩智站在原地,望着王语嫣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只是看过些杂书?”
他心中全然不信。
少林七十二绝技何等精奥,若非常年浸淫、反复揣摩,绝无可能一眼看破他这等高手运劲时的细微遐疵,甚至能精准道出涉及的具体经脉穴位!
此女在武学上的见识,绝非“看过杂书”那么简单。
正思忖间,见阿朱与阿碧二人端着茶点走来,鸠摩智便唤住她们,指着王语嫣离去的方向问道:“方才那位女施主是何人?”
阿朱笑道:“大师问的是表小姐啊?她是隔壁曼陀山庄王家的小姐,我们公子的表妹,闺名唤作语嫣。”
“曼陀山庄,王家的表小姐————”
鸠摩智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他记得慕容博老先生曾隐约提过,慕容氏与王家乃是姻亲,而王家似乎也藏有诸多武学典籍————
难道,慕容老先生承诺的那些少林绝技,或与之相关的精要心得,并非全然藏在还施水阁,而是在这曼陀山庄之中?
而这位王语嫣小姐的武学见识,便是来自那里!
想到此处,鸠摩智心中那股因慕容复避而不见、寻觅秘籍无果而积压的烦闷,瞬间被一种新的可能性所取代。
他看向曼陀山庄的方向,目光也变得幽深难测。
是夜,太湖之上水波不兴,曼陀山庄隐于沉沉夜色,唯有点点灯火在林木深处摇曳。
鸠摩智一身明黄色僧袍在暗夜中颇为显眼,只得外罩一件深色斗篷,借着精湛轻功,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庄内。
他白日里偷乘一艘小船来到庄上,暗中跟随于王语嫣身侧,指望这位见识不凡的王家小姐能引他至山庄内的藏书重地。
不料那姑娘不是临水发呆,便是在花圃间漫无目的地徘徊,一日下来,竟是无甚收获。
耐心渐失之下,鸠摩智便自行在庄中较为僻静的院落查探起来。
行至庄院深处,临近湖畔,见一小楼构筑精巧,飞檐翘角,环境极为清幽,不似寻常居所。
他心中一动,隐住身形,悄然贴近。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淡紫色宫装、仪态雍容的美貌贵妇在一名婢女提灯引路下,步履匆匆地走入小楼。
鸠摩智目光微凝,认出此女应是此间主人王夫人。
他摒息凝神,寻了一处视线死角,自板壁缝隙向内张望。
只见屋内陈设雅致,王夫人步入后,并未停留,而是走至内墙边,伸手在墙上一按。
下一刻机括轻响,竟有一扇漆作墙壁之色、难以察觉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其后一间密室。
鸠摩智心头一跳,运足目力向那洞中望去。
只见密室颇深,排满了一只只柜子,重重高叠,每只柜门上都以蓝色颜料刻着“琅嬛玉洞”四字。
“琅嬛————仙人藏书之所!”
鸠摩智眼中顿时爆发出灼热光芒,心下暗忖,“莫非慕容老先生所言绝技,尽藏于此?”
他按捺住激动,凝神继续观察。
只见密室内,却见除王夫人外,还有一人正缓步自书架深处走出。
那人身穿青色长袍,长发披背,虽头发花白,看似年岁不小,但脸面平滑,肤色白淅,保养得极好。
鸠摩智仔细观察此人形貌,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第二次看下,当即心中一凛。
丁春秋!
这老怪怎会在此?
鸠摩智顿时屏气凝息,更不敢稍动。
他深知丁春秋手段狠辣,虽不惧他,但此刻身在他人地界,还是谨慎为上。
此时,王夫人先是挥手让婢女退下,关上暗门。
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过去:“爹,这是新配的雪参玉蟾丸”,于固本培元、调理内息颇有奇效,您快服下试试。”
窗外,鸠摩智听到这声“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虽知王家与慕容家是姻亲,却从未听说过王夫人还有丁春秋这位父亲在世o
而丁春秋闻言,接过玉瓶,倒出两粒莹白药丸服下,闭目调息片刻,脸上青气稍退,但眉宇间的萎顿之色仍未尽去。
“这药虽能暂缓伤势,却治标不治本。”
丁春秋长叹一声,忽然起身走到一个书柜前,抽起柜门木板,将柜中一叠薄籍都搬出来放上书桌。
那是七八本薄角卷起的旧册,封皮泛黄,看着竟似用旧了的帐簿。
王夫人疑惑道:“爹,这是”
“此乃小无相功”。”
丁春秋抚过书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当年我得了此功,知其精微深奥,一直未曾练成。如今伤势古怪,或许只有这等玄门正宗心法方能化解了。”
窗外,鸠摩智听到“小无相功”四字,心头一动。
他博览武学,对此功名号素有耳闻,据说是一门极精深的道家内功,不想竟藏在此处。
王夫人蹙眉问道:“究竟是何人能将爹伤至此等地步?”
丁春秋面色一沉,眼中犹有馀悸:“是个小和尚,一个自称是在少林藏经阁内扫地的小和尚。”
“扫地僧?”
王夫人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