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无量山深处,寻到留守的马车。
虚若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马车原路返回,约莫过了大半日功夫,来到了一个位于无量山外围与官道交汇处的小镇。
这镇子不算大,但因其地理位置,倒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镇上唯一一家象样的客栈兼营酒肆,此刻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客人,人声鼎沸。
虚若和段誉寻了张靠窗的角落桌子坐下,点了些清淡斋饭。
段誉经过这番惊吓,腹中早已饥饿,正要举箸,却听得客栈门口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衣着鲜艳、但明显带着几分狼狈的人涌了进来。
他们衣袍上沾着泥渍草屑,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甚至有一名弟子被两人搀扶着,手臂肿胀乌黑,显然中了剧毒。
而为首那人面色苍白,手持一柄铁折扇,正是星宿派大弟子摘星子。
只是此刻他那阴鸷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傲气外,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他身后那十几个星宿派弟子,虽依旧试图挺胸抬头,但也个个风尘仆仆,神色仓惶。
他们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快!掌柜的,好酒好菜赶紧端上来!”
“妈的,那鬼地方真邪门,毒虫也太多了!“
“幸好——幸好那只个头最大的莽牯朱蛤不知什么原因,追了一半就先调头回去了,否则咱们今天怕是要有人栽在那里!”
“哼,区区两只蛤蟆,等师父他老家过来,定能到擒来!”
“师兄临危不乱,带领我等安然脱身,也是功不可没!”
“星宿老仙,法力无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先别说这些了—师父他老人家又不在这里,赶紧快给六师弟敷药,这毒耽搁不得!”
一时间,谀词如潮,马屁震天,引得大堂内其他食客纷纷侧目,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则敢怒不敢言。
虚若听着星宿派众人那些惊魂未定又强行吹嘘的言论,再结合他们身上的狼狈,心下已然明了。
之前在林中屠戮毒虫的想必便是这伙人。
看来还是自己和段誉的出现,间接帮他们引开了那只更大的莽牯朱蛤。
此时,听到那些人又开始高呼“星宿老仙,法力无边”的口号。
段誉觉得实在有些滑稽,忍不住对虚若低笑道:“小师父,你听他们这口号倒是挺提神的。”
他话音虽轻,却恰好被摘星子听去。
摘星子正觉烦躁,见一个文弱书生也敢调侃,顿时迁怒,铁骨折扇“唰”地指向段誉:“哪里来的酸儒,找死不成!”
他身旁弟子也立刻跟着鼓噪起来。
然而,当摘星子目光扫到段誉对面坐着的虚若时,动作却猛地一僵。
他认得这张脸是那个跟在吐蕃国师鸠摩智身边的小和尚!
冰蚕!
不对,小和尚在此,那么鸠摩智是否也在附近?
一想到那番僧深不可测的武功,摘星子心头的那点想法霎时间便是消散了,强行压下了气,收回折扇,又对吵闹的弟斥道:“吵什么,正事要紧!”
他这一口气憋了下去,却又觉得不爽利。
于是转头吩咐:“去外面把那丫头带过来吃饭!”
虚若吃着饭,不动声色。
此人被这些星宿派门人称之为大师兄,应当是摘星子无疑了。
他目光扫过这群星宿派弟子,没见到阿紫和破庙那师兄弟的踪影,心下不免有些好奇这一群人此行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蜷在虚若袖中的闪电貂忽然躁动起来,小脑袋不安地扭动,鼻翼急促翕动,赤红的小眼睛紧紧盯向大门的方向。
只见两名星宿派弟子押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圆圆的脸蛋上沾着尘灰,却掩不住肌肤胜雪,明眸如水,嘴角一个小小酒窝,显得娇俏灵动。
就在少女现身的同时,闪电貂再也按捺不住,“吱”地一声尖鸣,化作灰色闪电从虚若袖中激射而出,直扑那两名弟子!
那两人猝不及防,手背剧痛,惊呼着松开了手。
而闪电貂则轻盈地落在了少女肩头,亲呢地蹭着她的脸颊。
少惊又喜,把将貂搂进怀,声娇柔婉转:“貂,你可来救我啦!”
她抱着闪电貂,眼珠灵动一转,迅速扫过那群脸色难看、隐隐欲动的星宿派弟子,心知此刻仍未脱险。
目光在客栈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窗边那桌。
那位年轻的僧人正神色平和,自顾自斟茶,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在这乱糟糟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沉静。
少女心思活络,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几步便来到虚若桌旁,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脆脆地问道:“小师父,是你让貂儿来救我的吗?”
她这话问得突兀,虚若尚未回答,那边的一众星宿派弟子却已经发作了。
“小丫头片子竟敢胡乱伤人!”
“这貂有毒,快找解药来!”
“这边两人与这丫头是一伙的,定是他们搞的鬼!”
“大师兄,咱们——”
摘星子心头火起,却又顾忌鸠摩智。
只得强压怒气,狠狠瞪了那群没眼色的师弟一眼,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虚若拱了拱手,语气尽量放缓:“这位小师父,请了。在下星宿派摘星子,前番曾见小师父与吐蕃国师明王尊者同行,不知明王此刻——”
他话未说完,虚若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你认得我?“
摘星子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只得解释道:“当日明王尊者风采令人心折,在下远远望见,故而记得小师父也在其侧。“
他这话说得委婉,既点明自己认得虚若是因为鸠摩智,又暗示自己只是“远远望见”,并未近距离接触,试图淡化之前的冲突。
虚若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随即淡然道:“明王有事先行一步,不在此处。”
摘星子闻言,心下顿时一松。
只要那番僧不在,光凭这个小和尚,他自忖还能应付。
但转念想到对方毕竟是鸠摩智身边的人,终究不好轻易撕破脸,一时间竟有些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