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站在原地,看着虚若那副专心致志与积雪“搏斗”、仿佛天地间只剩此等大事的惫懒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他蕴酿已久的机锋与试探,象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雪堆里,无处着力。
沉默了片刻,鸠摩智才勉强维持着高僧风范,淡淡道:“小师父勤于职守,亦是修行。贫僧暂不打扰了。”
说罢,身形一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松林深处。
虚若停下扫帚,望向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低声嘀咕:“这就走了?心理素质不行啊大师……得多练练。”
数日后,一场冬雪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虚若被派去清扫大雄宝殿侧面的台阶。
这里人来人往,他不得不稍微打起精神,动作却也依旧是慢吞吞的,每一扫帚都仿佛带着“千钧重担”。
果然,趁着周遭僧人去休息的时候,那道宝相庄严的身影又出现了。
鸠摩智这次换了个说法,手持一串念珠,面带忧色,仿佛真有无数佛法疑难萦绕心头。
他远远看到虚若,便宣了声佛号,缓步走近:“阿弥陀佛。小师父,近日贫僧诵经,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总有滞碍,不知小师父扫地时,可曾扫出什么见解来?”
虚若正用扫帚尖小心翼翼地拨弄台阶缝隙里的一棵顽强枯草。
闻言头也不抬,懒洋洋道:“色啊空啊的……小僧不懂。小僧就知道,这台阶扫干净了,大家走着稳当,不摔跤,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大师您说是不是?”
他又把问题原封不动地,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抛了回去,还附带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论。
鸠摩智眼角跳了跳,感觉自己的禅机又一次撞上了无形的墙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表情崩坏:“小师父见解……独到,贫僧受教!”
这次,他没再多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虚若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摇摇头,继续跟那棵枯草较劲:“唉,大师就是心思重,简单点不好么?”
第三次,是在斋堂后的潲水桶旁。
虚若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用长柄勺将桶里冻住的剩菜剩饭敲碎,准备交由后续僧众运下山去。
鸠摩智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站在上风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着,似乎不太适应此地的气味。
他这次放弃了拐弯抹角,目光灼灼地看着虚若:“小师父,此处……倒是个锻炼心性的好地方。不知小师父在此,可曾悟得‘忍耐’精义?”
虚若正被一股酸馊气熏得头晕,没好气地回道:“忍耐?小僧只悟出早点干完活就能早点离开这儿的精义!”
“大师,您要是没事,能帮搭把手吗,这桶沉得很!”
说着,他还真把那脏兮兮的长柄勺往鸠摩智那边递了递。
鸠摩智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勺子是天下最可怕的兵器。
他看着虚若那副理所当然、甚至还想抓壮丁的表情,最后一点试探的心思也彻底熄灭了。
跟这人,根本没法正常交流!
他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虚若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啧,一点劳动人民的觉悟都没有……还高僧呢。”
连续三次不欢而散后,鸠摩智似乎真的消停了一段时间。
就在虚若以为这位吐蕃国师终于知难而退,或是另寻他法去图谋《易筋经》时,一个午后,他又来了。
这次,地点换回了虚若的主场:昔日战斗过的藏经阁庭院外。
积雪已清扫大半,露出了青黑色的地砖。
虚若正靠在一棵老梅树下打盹,身上落了几片花瓣也浑然不觉。
鸠摩智的脚步放得很重,似乎生怕惊不醒他。
虚若掀开一点眼皮,看到是他,又懒洋洋地闭上,嘟囔道:“大师,这次是梦到了佛祖还是菩萨有难题解不开了?”
“小僧忙着睡觉……哦不,是参悟‘卧禅’,没空解梦啊……”
若是前几次,鸠摩智怕是早已拂袖而去。
但这次,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那惯有的矜持与宝光似乎黯淡了几分,眼神复杂地看着虚若。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虚若小师父,”
他省略了那些虚伪的客套,直接道,“小僧……确有一事,心中难安。”
虚若这才稍微来了点精神,调整了下靠姿,示意他继续。
鸠摩智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小僧苦研武学,于少林诸多绝技皆有涉猎,然……总觉其中运劲发力,颇有滞涩之处,难以圆融贯通。久闻小师父于此道……别有见解,不知可否……”
他说得艰难,显然向一个看似懒散的小沙弥请教,于他而言是极伤颜面之事。
但他对武学的痴迷,以及对突破自身瓶颈的渴望,终究压过了那点虚荣。
虚若眨巴着眼睛,似乎很惊讶:“大师您这么厉害,还有不懂的?小僧就会扫地,偶尔瞎琢磨点省力气的笨法子,上不得台面。”
鸠摩智嘴角抽动了一下,强忍道:“小师父过谦了。那日交手,小师父于诸般绝技之运用,已臻化境,小僧……佩服。”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佩服二字。
虚若挠挠头,“哦,你说那个啊……就是觉得那么打比较省劲,没那么累。大师您要是觉得哪招哪式使起来特别费劲、特别别扭,那八成是练错了,换个省劲的方式试试呗?”
鸠摩智:“……”
他感觉胸口有点发闷。
自己苦求而不得的关隘,在对方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
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似乎直指本质。
他沉吟良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抛出了诱饵:“贫僧有一技,乃西域密传,名曰‘火焰刀’,凝气成罡,无坚不摧。或可……与小师父切磋印证一番?”
他紧紧盯着虚若,试图从他脸上看到渴望或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