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张府。
日头高悬,但张府深宅大院的亭台楼阁间,依旧弥漫着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气息。
然而这份沉静,在张芷妍的马车抵达正门时,被悄然打破。
四匹神骏的马拉着的华丽马车,车身雕刻着青云宗独有的流云纹饰,前后各有四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青云宗外门弟子骑马护卫。
这排场,远非寻常官宦家眷归宁可比。
马车稳稳停在张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早有得了消息的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垂手恭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名身着淡青色衣裙、容貌清秀的侍女,动作轻盈地摆好踏脚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
正是张芷妍。
她今日未着宗门服饰,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袄裙,领口袖边缀着雪白的狐裘,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但与这身娇俏打扮略显反差的是她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清冷、剔透,隐隐带着一丝锐意,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灵剑,虽未出锋,已令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经年修炼所养成的气质。
“恭迎小姐回府!”管家领着仆役们齐声问安,态度躬敬至极。
张芷妍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未多言,在侍女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踏入府门。
她并未直接去见父母,而是先回了自己出阁前居住的、如今依旧保持原样且日日有人打扫的“妍秀苑”稍作休整。
几乎在她踏入院门的同时,府中各房各院的主事之人,便都收到了消息。
张府正厅。
家主张鸿朗,端坐在主位之上。
此刻,他手中正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下人的禀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有女如此,年纪轻轻便已是青云宗内门弟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无疑是他张氏一族极大的荣耀和坚实的靠山。
但同样,这个女儿因自幼离家,与他这父亲并不算亲近,且宗门弟子身份超然,其行事想法,已非他所能完全掌控。
“父亲。”
清冷的声音响起,张芷妍已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月白长裙,走了进来,对着张承运微微一礼。
礼仪周全,却透着疏离。
“妍儿回来了,快坐。”
张承运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示意她坐下,“一路辛苦。在宗门一切可好?”
“劳父亲挂心,一切安好。”张芷妍依言坐下,语气平淡。
父女二人不咸不淡地寒喧了几句,多是张承运询问宗门琐事,张芷妍简略应答。
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家中情况。
两人谈着谈着,张鸿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仿佛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起来,你妹妹芷若,近来倒是长进了不少。前次码头那边的事务,虽说遇了些波折,但处置得还算稳妥。更难得的是,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为家族招揽了两位有些本事的法师客卿,算是意外之喜。”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大女儿的反应,继续道:“我寻思着,她既有这份心力和能力,总拘在内宅也是可惜。年后,打算在巡检司里给她安排个职缺,让她也历练历练,将来或可帮家里分忧更多。”
张芷妍端起身侧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神情淡漠,如同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对于这个庶出的妹妹,她幼时确曾因母亲的态度和自身嫡女的优越感而多有轻视,甚至有过些不愉快的记忆。
但如今,她已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眼界早已超脱了这方宅院、这座府城。
张芷若是否得力,能否在家族中占据一席之地,在她看来,如同蝼蚁争食,激不起心中半点波澜。
两人之间的差距,已是云泥之别,实在无需再费心神。
“父亲自行决断便是。家族事务,女儿不便过多置喙。”她浅啜一口清茶,语气平淡无波,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张鸿朗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向更重要的方向:“妍儿此次下山,除了回家过年团聚,想必宗门另有要务吧?”
张芷妍坐直了些身子,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正色:“恩。宗门得到消息,叙州府地界近来有不少白莲教妖人暗中活动,行踪诡秘,恐有图谋。我此次历练的任务之一,便是查探他们的目的,若能擒杀几个内核成员,或清除几处窝点,自是更好。”
她看向张鸿朗,语气虽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几分属于宗门弟子的决断:“此事需借助地方之力。父亲在叙州府经营多年,耳目灵通,还需您助我一臂之力,提供些线索。”
张鸿朗闻言,神色一肃。
白莲教乃是朝廷和正道宗门共同打击的邪教,其教徒行事偏激诡异,若真在叙州府有大动作,确实不容小觑。
协助女儿完成宗门任务,既能加深与青云宗的联系,也能借机清理一下辖境内的不安定因素,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他当即应承下来:“这是自然!为父这就吩咐下去,让手下人多加留意,一有白莲教妖人的蛛丝马迹,立刻报与你知。”
他沉吟片刻,又似想起什么,补充道:“芷若那丫头,如今也在接触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或许能听到些风声。不如让她也从旁协助,一来多些人手,二来对她也是个锻炼。你看如何?”
张芷妍听闻要让张芷若参与进来,修剪得整齐的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两人多年不见,小时候还有些不愉快,而且她并不信任张芷若的能力。
但父亲开口,她也不好意思拒绝。
她略一思忖,那份不悦便被她压下,恢复了之前的清冷模样,微微颔首:“可。若有需要,我会吩咐她。只是望她莫要误事才好。”
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信任。
张鸿朗见女儿答应,脸上笑容更盛:“好好,你放心,为父会叮嘱她用心办事,一切以你为主。”
父女二人又就如何配合、信息传递等细节商议了片刻,张芷妍便以旅途劳顿为由,起身告辞,回妍秀苑休息去了。
张鸿朗独自坐在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闪动。
大女的归来和白莲教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水中,必将激起层层波澜。
青云宗做事,必不可能只让大女儿一个人执行,想必后续还会派人甚至已经派人前来。
他需要好好谋划,如何在这变局中,为张家谋取最大的利益。
而张芷妍回到自己精致却略显清冷的院落,屏退左右,立于窗前,望着院中覆雪的假山。
“白莲教…张芷若…”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趟回家,倒是不至于太过无趣了。”
远在陈家村的陈三石,自然不知道父女俩的具体计划,只是通过张芷若的消息,知道张芷妍今天回来了。
不过今天张鸿朗特地派人说过年后会安排张芷妍进入巡检司,并指派张芷妍注意一下白莲教的踪迹,辅助她姐姐完成任务。
这让陈三石隐隐猜到了张芷妍下山除了过年,应该也是有宗门任务的,而且很可能与白莲教有关。
“风雨欲来啊…”
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座繁华而暗流汹涌的府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