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喊声落地的一瞬间,明宁速度极快地冲到了云乔身旁,一手掐着她脖颈,猛地把人拖了起来。
紧跟着,她快步踩在暗牢数个地方,步伐既迅疾又让人看着混乱,裙摆晃动时,压根瞧不真切步子。
约莫走了十余步,暗牢里响起了嗖嗖破风声。
片刻后,又似是地动山摇。
乔琅目色微变,立时拽起自己身侧最近的皇后和嬷嬷,又喊了上官玥一声,将几人拖到一旁石墙下。
电光火石间,暗牢里无数箭矢破空而出。
直直朝着最前方暗牢入口的石门方向射去。
同一时刻,众人脚下皆轰隆作响。
紧跟着就在明宁脚下的地方,裂开了一处缝隙,且在瞬时间就变得巨大。
幸而外头萧璟虽说早有准备,带的人悉数皆着甲胄也手持盾牌挡下了不少箭矢。
却没料到此间竟会有地动。
顷刻间,这地下各处都在晃,只有明宁脚下那方寸之间始终平稳。
而那从机关里射出的箭雨不断落下,半晌没有止歇。
萧璟人在石门外,意识到脚下的地动,立刻拔剑撑在了石壁上。
刚勉强站稳,眼前的石门就在地动中裂开了,紧跟着,他隔着箭雨看到了里头被明宁掐着脖子的云乔。
那明宁挟制云乔站着的地方前头正是箭雨射出的地界,云乔被她掐着脖颈,踉跄站在箭矢机关后,目光下意识望向那箭矢射去的前方,自然也看到了石门外的萧璟。
视线撞在一处,云乔愣怔了瞬。
那银甲长剑,周身冷意的郎君眼里,似藏着万水千山。
而云乔,却读不明白。
她没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从来都没有见过。
明宁掐着她脖颈的力道极大,云乔呛得连连咳嗽。
那巨大的鸿沟裂缝,就在她身后,云乔咳嗽踉跄时,半只脚都踩在边缘上。
石门外的萧璟持剑的手发紧,隐带几分颤。
在箭矢破空,和地动山摇中开口,
“把人放了,一切都可以和孤谈。
此地的箭矢总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撑不了多久。
外头已是天罗地网,你们走不出这国公府,注定今日穷途末路。”
暗牢里的箭矢并非无穷无尽,等到箭矢放完,明宁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拦住萧璟带来的人。
明宁心里清楚,一边捏着云乔的脖颈,一边冷眼和前方的萧璟对峙。
看到萧璟苍白的面庞和唇色,加之此前赵琦主持东宫事务,猜得萧璟应当已经拔掉了那银针。
“谈?只怕殿下如今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呢。”
这话倒是说中了,萧璟看着云乔被她掐在手里脸色痛苦的模样,的确恨不得杀了她。
却也因为云乔在她手上,不得不和她虚以委蛇。
而云乔呢,她在望向萧璟的那一眼后,只呆愣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竟是不肯看他。
“孤说了,你把人放了,一切都可以谈。”
地动终于止歇,箭雨却仍未停,明宁和云乔站立处后方,已是一道巨大的鸿沟,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全然不知底下是什么地界又有什么东西。
萧璟拔剑砍下前方射向箭矢,已然在往两人的方向走去,
明宁掐着云乔脖颈的力道愈发的紧,把人半个身子往后头压。
看向前方的萧璟,喊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推她下去!此间机关造出的鸿沟,足有千米之深,跌下去,可是粉身碎骨。”
萧璟并不知道明宁话中真假,却绝不敢拿云乔的性命去赌。
只得攥着手中长剑,咬牙停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重又道:“你究竟要什么?孤说了,一切都可以谈。”
明宁听着,也瞧着眼前的萧璟,突地勾唇轻笑了声:“一切都可以谈?若我要殿下您去死呢?您不是要我放了她吗?好啊,你若为她去死,我就放她一命。可惜了,殿下您如今握了实权,连禁军都能调动,怕是不日便将做那真龙,眼瞧着皇位唾手可得,怎肯为个女子赔上性命。既如此,我拉她与我陪葬也是好的。”
说着,掐着云乔脖颈的手,微松了几分力道。
云乔听着明宁和萧璟的对话,连眼皮子都没抬。
她想,实在没什么好抬眼去看的。
当年长安街上旁人拿她性命做要挟,他也是弯弓搭箭毫不犹豫。
今时今日,又怎么可能受人要挟,明宁这主意怕是打错了。
若是死在这里,唯一对不住的,怕就是那不知在哪的女儿。
或许她死在这,萧璟能念着几分浅薄的旧情,把她的孩子找回来好好养大。
云乔喉间溢出一声极浅淡的叹息。
视线看向身后深不见底的鸿沟,略闭了闭眸,手掌似是不经意般动了几分,无声无息拽住了明宁垂下的腰带。
死都要死了,总不能再由着旁人替她做主。
这半生的苦头,都拜眼前的明宁所赐。
明宁口口声声说要让云乔给她陪在。
这一次,不是明宁让她给她陪葬。
而是云乔,要拉明宁一道下地狱。
她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
恨到,无比想要杀了她。
恨到,来日黄泉,便是化作厉鬼,也得在阎罗殿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至于萧璟。
得知他被明宁下了银针,得知这些年他忘记她并非本心后。
云乔连恨他,都没有了理由。
可是,可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怨他。
她怨那个当年递给她一块糖的少年郎,成了后来弯弓搭箭要她去死的人。
即便她知道,是他忘记了关于她的从前。
她也还是怨他。
为什么,偏偏是那样待她好过的人,这样伤她。
为什么,偏偏是从前待她如珠如宝的他,又让她知道,她在他眼里命如草芥,轻贱的不值一提。
云乔一眼都没有看萧璟,更没有哀求他半声。
她实在不想,死前最后一眼的记忆,是那个弯弓搭箭冲她而来的人。
她只想去得清净,不必再记起他怨恨他,也不必,惦念他什么。
周遭箭矢声愈发清晰。
云乔握紧了明宁的腰带,双脚往后踩了半步。
耳边,却突地响起了萧璟的话音。
“别动她,孤应你。”
是他,在对明宁说。
清冷如珠玉的话音裹着箭矢破空声送入耳中,云乔隔着刀光剑影弓箭无数,看向前方的他。
一身银甲寒光凛冽的人,放下了手中长剑,孤身踏进了石门里侧的箭雨阵中。
那随侍在他左右的护卫急急喊着:“殿下!不可!”
可那射向前方箭矢,瞬时间一根根没入他身上银甲。
云乔愣住,眸光颤抖,眼见那箭矢,从他身上,带出鲜血。
血色浓重下,数年前,那弯弓搭箭冲她而来的冰冷身影,一点点在箭雨中碎裂,散成无数光影的残片。
重新一点点拼起的,是当初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