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国公面色灰败,喃喃低语了句:“是明宁咬断了她喉管。”
萧璟闻言眉眼微挑,倒是惊了下。
他只是推测出李嫣身死有隐情,却并不知道明宁竟然做得这样绝。
闻言想起那如今还在明宁手里的云乔,心底添了几分焦灼。
明宁对自己亲生母亲都能做得这样狠决,云乔落在她手里……
这担忧似是牵动了他心脉,萧璟蹙眉猛咳了声。
低眸瞧见掌心的血色,抿唇将那染了血的手藏在袖中。
而后用另一只手搭在了国公爷肩上。
“国公爷,当年西北一战的军机图,是明宁在父皇的暗中部署下,把那图给了漠北,那一战,昔年李国公府旧部,死者十之八九,应当也有不少是你的故人。如今,你还要助纣为虐吗?你看看你的儿子妻子,如今都是什么样子,你看看上头的那些牌位,你对得起谁?为孤办事,孤保你儿子承袭爵位世代荣华。若你执意不肯,孤也只能先一步送你们一家下黄泉见牌位上那些人了。”
祠堂里香烛气味浓的呛鼻,那李国公听着萧璟的话,视线先看向自己的儿子妻子,又抬眸看着上头的牌位。
终是应道:“好。”
李国公府暗牢内。
明宁倚在卧榻上,耳边似是听到地上传来的兵戈马蹄声。
她蹙眉招来了人询问,乔琅同她禀告道:“确有兵马入府,但尚且不知是谁的人。”
谁的人?
自然只能是东宫的人。
明宁面色倒没多难看,只是问:“舅舅他们人呢?”
乔琅头垂得更低,答道:“去上头府里祠堂了,还未回来……”
听得这话,明宁霎时变了脸色,手边杯盏立刻砸在了乔琅脑袋上。
“蠢货!谁让他们出暗牢的!”
乔琅跪伏在地,一言不发,脑袋上也淌下血来。
若是没有李家的人,外头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此间暗牢的,除非是萧璟不顾云乔他们的命,直接用火药把国公府夷为平地破了这暗牢。
可若是有了李家的人……
她那表哥并不知道暗牢机关,空有血也没用。
明宁自己知道暗牢机关是因为看过李国公留下来的图纸,而她那舅舅知道多少,明宁并不全然清楚。
她心中慌了瞬,片刻又镇定下来。
即便那舅舅知道也无碍,他一向对自己忠心,早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绝不会背叛自己。
如此想着,她略闭了下眸,强自镇定道:“把那上官玥和老嬷嬷带到云乔和皇后那,关在一起,人手集中,以防万一。”
乔琅领命退下,顶着一脑门的血往外走。
那上官玥和老嬷嬷被一起带了过来,和云乔皇后他们关在一处。
那两人被带来时,云乔坐在蒲草上,眉眼低敛。皇后倚在一侧,面色透着病气的苍白。
上官玥见到两人,面色虽有几分难看,倒也还平静。
可那老嬷嬷看到云乔时,竟如疯了般挣着扑了过去。
皇后蹙眉变了脸色,意欲拉着云乔避开。
云乔抬眼看向那人,从她眼中看到泪光,却并无半分恶意,一时并未动作。
那老嬷嬷口不能言,悲痛噙泪,一眼又一眼地望着云乔。
似是想要从她面上,替主子看一眼旧时故人的几分模样。
上官玥和这老嬷嬷被关在这,成日百无聊赖,便同老嬷嬷摆石子聊天,倒是把当年旧事,知道了个差不离。
见状替老嬷嬷开了口。
“当初你娘……”
云乔从上官玥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母亲。
那个年少时明媚张扬的少女,和云乔记忆里沉黯可怖的母亲,判若两人。
她听完那些旧事,平静的眉眼里,透出几分悲意。
“是吗?既然这人说我的生父爱极了我母亲。
那为什么,我从未见过这人口中的母亲呢?
我的母亲,嫁了江南商贾云家,丈夫暴虐严苛,夫妻数十载受过不知多少责打羞辱,所以她告诉我,世间女子都是如此,便是被打落了牙齿,也要咽下去对着外头的人笑,她说女子最要紧的就是贞洁清白的名声,与人淫奔者,浸猪笼也不为过。
若这人所说的单骑千里寻她情郎的女子,当真是我的母亲,那我想,她后来,应是无比后悔当年那场情爱。
她的情郎抛弃了她,功成名就封侯拜爵,娶妻生女官场得意,却留她为这场婚前的不堪,备受夫家折辱。
如今时移世易,她受了几十年的苦楚,他从未出现,此刻再来说,他当年是真心爱她,不可笑吗?”
云乔说这番话,眉眼萦绕悲凉。
她在为母亲说,或许,也在为自己说。
一旁的老嬷嬷闻言更是泪如雨下,急切地想要拉着云乔,又啊啊地朝着上官玥,想让上官玥替她解释。
上官玥看了眼那老嬷嬷和云乔,继续道:“他并非有意负心薄幸,而是被人所害,明宁的母亲伙同一个郎中,给他脑子里埋了根银针,他不记得那个千里追他而来的少女,也忘了当年自己的情意,于是封侯拜爵娶妻生女,直到想起那瞬,自厌自恨心脉受损,惦念却又无颜见故人,最终马革裹尸战死疆场。这是你亲生父亲的婢女,当年他死前交代这个婢女替他去看一眼你娘,可这婢女被明宁拔了舌头断了腿,口不能言腿不能行。”
一场旧事在上官玥口中落下。
云乔摇头苦笑,喃喃了好几声“银针”。
突地仰头道:
“所以,明宁的母亲用银针令我生父失去关于我母亲的记忆,使得我生父生母数十年远隔天涯?轮到我时,明宁用同样的手段,把我从西北弄到江南,给我选了沈砚那样的丈夫,为了她的利益,来毁了我的人生?如今,还把我的女儿牵扯进来……”
暗牢外刚刚过来的明宁,恰好听到了这话。
她笑了声道:“是又如何?”
她说着,步步走近云乔,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云乔开口:
“谁叫你生来就得到了我没有的东西。
我初时也不过是想把那些东西抢了来罢了,并未想毁了你,是你不听话。
若是你老老实实的嫁了沈砚,安生过好自己的日子,怎么会有你后来的苦楚。
就像你娘,若是她嫁了云家那商贾就彻底放下对乔昀的惦记,怎么会有你们的出生,有她后来几十年受不尽的苦头。
是她自己嫁了人还惦记乔昀,和乔昀不干不净生下了你和你二哥,才让她的夫君如鲠在喉,把你二哥当狗养,把你当养在家里能卖出好价钱的妓子。
你娘蠢,你也是如此。
萧璟有什么好的?让你失去记忆都还要再爱上他,让你蠢得为他几次差点送命,让你爱他爱的可怜,又受他折磨羞辱,最后还为他生了个孩子。你和他在一起这么痛苦,不更是证明了我当年让你们分开是为你好吗?”
这番话好生厚颜无耻,
云乔听着,眉眼里透出股浓烈恨意。
掩在袖中的手,攥的指节泛出青色。
一旁皇后也是听得怒极。
什么痛苦?为什么痛苦?不还是因为明宁从中作梗吗?
如果没有明宁从中作梗,云乔会一直活在萧璟庇佑下。
而不必在扬州经历后来的种种。
皇后被激怒,起身欲要开口。
外头却有人神色匆匆赶来。
急切地喊道:“郡主!外边……国公爷开了暗牢,带了太子的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