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乔听着她的话语,缓缓抬起头来,昂首看向眼前的明宁。
她一面看,一边试图回想。
回想记忆里,有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突地,有一幕在脑海里闪过。
那时西北的一棵树下,有个和她生得很像的小姑娘,给了她一块儿糖。
那块儿糖,和当年那总哄着她的小少年曾给过她许多次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说,常陪她骑马的少年伤得太重了,不能来陪她。
那个人说,或许伤好后,那个少年会回到他原本的家乡,不会再回来了。
云乔吃了那块儿糖,哭得昏昏沉沉,后来的事情,便记得模模糊糊了。
被家中婢女仆从带回家后,大病一场,之后,再没想起过萧璟。
她原以为,是因为那场病的缘故,她才会昏昏沉沉地忘记。
云乔咬牙,蹙眉质问她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明宁笑意浓烈,鲜红蔻丹如血。
“做了什么?做了许多呢。
云乔,我们明明长了那么相似的脸,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你什么都能得到。
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
所以我拼尽全力,我费劲心思,我要抢了你的命,我要过上你这样处处都有人疼爱呵护的日子。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顶替了你的身份,萧璟却不能像对待你一样对待我!
如果是你同他回京,他还会像对我一样把你也扔给一个并不喜欢你的长辈养着吗?
他还会由着你自己一个人在深宫之中勉力自保吗?
他还会答应皇后,送你去和亲吗?
他不会,他不会的。
就如现在,你阴差阳错又遇见他,你无数次背叛他,你甚至都不再爱他不再喜欢他,你厌恶他憎恨他,你和别人生育了孩子,你遇见他时已为人妇,你在他的身边,却和他的护卫不清不楚。
你被我设局喝下绝子汤,他以为是你不想生他的孩子,才做这样打他脸的事,可他连问都不敢问你。
云乔,你对他,明明那般残忍,
可他仍然可以容忍你,仍然坚持护着你。
为什么这些,你唾手可得弃如敝履,而我,汲汲营营,始终求而不得。”
此时的明宁求权力,野心勃勃。
可最初,她设局顶替,换了云乔的身份,谎称自己是萧璟的青梅竹马救命恩人。
为的,只是那一天马场里,不顾己身的保护庇佑。
她也想要那样的珍爱,她也想要那样的庇佑。
她也想感受一下,被人捧在手心,究竟是什么样子。
同萧璟归京的那些年,她在深宫之内如履薄冰,她乖巧,她温柔,她懂事,她藏下满心的恶劣恶念,就连赵兮儿害她,她的反击都留了赵兮儿一命。
那些年,她付出不知道多少努力。
也自问比那个西北只知道哭闹的小姑娘,好上不知多少。
她明明才是最适合与他并肩的人,最适合来日陪他登基,站在他身边做皇后的人。
可他权衡利弊之后,放弃了她。
他要她去和亲。
嫁到千里之外。
他告诉她,他会接她回来,他眼里,似乎也有愧疚。
可明宁,还是恨啊。
他明明许诺过,会庇佑她一生。
为此,她装了那么多年,她费尽心思隐藏,她处处讨好他。
可她得到了什么。
草原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她恨着,也等着。
可后来,冰冷的草原上,明宁得知萧璟重遇云乔。
一个被皇后养得最重规矩的人,一个当年对她恪守男女大防的人,一个于男女之情上,近乎刻板冰冷的人。
居然,同早已嫁人生女的云乔,那样荒唐。
扬州的萧璟,和长安帝都那些年里,明宁看到的他,判若两人。
也是那之后,她突然就想看看,如果是云乔,如果是云乔需要他权衡利弊,萧璟会怎么选呢。
他归京之后,学会了权衡利弊帝王心术,要她和亲之时,狠心绝情。
在他眼里,皇权帝位,江山万里,似乎抵得过世间所有。
即便那时他应当还是以为,她是他自幼相识得他多年庇佑的青梅,是他救命恩人。
也依旧可以放弃。
那么,如果是真正的云乔呢。
他又当如何。
一晃十数载,他早不是当初的少年郎君。
明宁好想知道,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云乔。
萧璟,会怎么选。
又是不是,还会如当年一般,珍爱那小女娘,逾越他的性命他的安危。
明宁她,想要个答案。
鬼使神差地想要,不知缘由地想要。
此时的明宁不会明白。
眼睛和心,从来都不同。
他眼里,他记忆里。
看似“爱”着的人,是那些年的明宁。
可他心里,未曾有一刻对她动过半分情。
因为不爱,所以自然可以权衡利弊,可以舍弃。
因为虚假记忆让他爱,可真实的心底却空洞,所以他冰冷,他疏离,他遥不可及。
于是那个血水中也要挣扎着给云乔抹泪的少年郎。
在明宁跟前,却是那个不容置喙的,要她去和亲的太子殿下。
他的心认得出他的爱人,他的心知道明宁不是。
也在经年阻隔后,重遇之时,认出了云乔。
那颗心比记忆,更早复苏。
那是属于他爱意的本能,是记忆被撞碎后重塑的感知,是心底暌违经年的爱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