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事您还需从长计议。”
御书房中,宁无涯宁大相公躬敬地对洛南山说道:“周大相公此刻明摆着是希望此事息事宁人,明面儿上希望陛下安抚老臣,可事实上就是卖安定侯人情。”
“国丧期间,徐凤章如此荒唐,这不是折辱朕,是折辱先帝。”洛南天的右手不由得握紧。“徐家这些年军功并不卓着,当初朕那六个兄弟搅乱朝纲,沉家一边派人驻守边关,将意图染指我大兴江山的金满人杀的片甲不留,一边还要派兵,助朕顺利继承大统。”
“可那徐家和周大相公一样,隔岸观火,门庭紧闭,待朕稳定朝局时,象征性地出来做些表面文章。当初徐家随太祖起事,出生入死保驾护航,可如今这徐家……呵,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宁无涯年近六十,只是头发胡须已然灰白,同为两朝老臣,宁无涯是和门生遍布天下的周大相公不同,他更象一个纯臣,或者更象一个孤臣。
他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只有百姓安康,所以先帝信任他,洛南天也同样。
“这话虽不该朕说,只是皇考他老人家,嗐……”洛南天不由得苦笑了起来。“皇考他老人家文治武功和太祖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可惜,他太过于精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周大相公有能力,却又贪慕权力,虽不曾想谋反,可也是野心勃勃。
“当初皇考自信能驾驭他,也自信最后有办法挟制这位位极人臣的宰辅。然而没想到最后病来如山倒,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这个摊子,只能朕来料理了。”
宁无涯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来规劝的话。洛南天心里有怨言,其实也是正常的,先帝自己因过早被立为太子,没少被自己的手足兄弟算计,吃过亏的人自然不愿意自己的继承人再吃一次亏。
可好心往往未必能办好事,不公开太子人选,最终导致每个皇子都蠢蠢欲动,最后差点儿酿成悲剧。虽说先帝精明,提前安排了洛南天和沉皇后成婚,一下子获得了沉家的兵权支持,以及鹧鸪天的辅助,可这登基之路仍旧是不算顺利,甚至最后手足相残。
而过度重用周大相公,最后导致新帝登基,还要被老臣挟制。虽说兵权大部分握在沉家手中,且沉家一门和皇室绑定极深,可到底还有安定侯,更别说除兵权之外,周大相公的门生心腹几乎渗透到了整个大兴的官员之中。
“其实朕不愿和老臣如此斗法,这于朝野不利,更于天下百姓不利。”洛南天沉思了片刻,随后有些无奈地说道。“可这周大相公如今已越界了,朕推行新政,他不仅反对还处处掣肘。”
“陛下,容臣直言,您确实损害了不少世家的利益。”宁无涯虽嘴上这么说,可眼中却充满了赞许。“您的想法臣无比认同,世家官宦,每年朝廷要定时发银钱,他们自己名下田地庄子无数,一边盘剥百姓,一边还要拿着朝廷的银两,还要荫封世家弟……”
“这些朕都可以不计较,朕不过提了一句日后世家赋税上比例加重,这些人就和被割肉了一般!”洛南天狠狠拍了一下龙案。“那周大相公还说,这是祖制,哪怕是太祖这样的草莽出身,这些制度都没有变过。”
“太祖那是不想吗?是完全没有办法,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祖又要平息内乱,又要稳定边疆。世家贵族既然享受着特权,就该同样付出回报给朝廷,何况不过去增加赋税,其馀该如何朕还如何!”
“还说什么,若朝廷缺钱,大可以增加百姓的赋税,放屁!莫说国库如今充盈,就是缺钱,朕也从来没想刮百姓的钱,谁有钱不刮,去刮百姓,朕是傻了吗?”
宁无涯听到这里,也是无奈地笑了。这些世家贵族,自己怎么糟塌钱财都不在意,若是纳税或是让他们接济百姓,那真是和杀他们一样难受。
“很多事,只要周大相公在,朕就无法做,这件事朕不急于一时,只是这位大相公若是不治,只怕日后朕坐朝堂,当真如三岁小儿一般了。”洛南天叹了口气。“民间画本唱曲儿,常说皇帝富有天下,说杀谁就杀谁,可真的坐上这把龙椅,朕才知……高处不胜寒啊。”
其实洛南天大可以用兵权,让沉家入驻京城,配合镇抚司直接大清洗,可这样……那大兴的江山就真的动荡了。
“罢了,这场权谋游戏,朕只怕还得玩下去。”洛南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好在,朕两个女儿出嫁的事,御史台终于是不再多言了,这些言官啊……严于律人,宽于律己,不戳他们肺管子,他们还得张嘴圣人,闭嘴礼法。”
“陛下其实大可以借机,推方伯文和驸马爷上位。”宁无涯想了想。“方伯文在镇抚司多年,又是方公公的侄子,忠心耿耿,而驸马爷虽年轻,这一年他经手的案子臣也略有耳闻,虽说有些强横残忍,可驸马爷经手的案子从无错案冤案,能力也是有目共睹。”
“还是算了吧,朕这女婿,朕都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想到自己那俩疯女儿,洛南天都不由全身一冷。那是连他都觉得心狠手辣的两个罗刹女,当初自己下不去手杀自己一个曾经感情极深,却最终因为皇位反目的兄弟,洛永安和洛永宁竟然亲自去天牢,亲手杀了自己的叔叔。
据说,还是虐杀,狱卒据说看到那……尸体的时候都吐了。当然了,洛南天又不傻,大概率是因为这俩姑奶奶过度思念莫应弃,然后疯病发了,跑去杀人泄愤去了。
她俩的温柔,只怕都留给那个让她们牵肠挂肚的莫应弃,至于什么父皇母后,两个哥哥……那不过就是有着至亲血脉的……其他人罢了,最多她们发疯的时候迁怒不到他们就是了。
哦,也不对,自己俩儿子都快被折磨疯了,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折磨不到自己就行。
“徐家那边至今还没动静,朕会吩咐镇抚司那边继续盯着,好在如今镇抚司除了那位镇抚使,大多数人都忠于朝廷忠于朕。”洛南天也不再想这个问题了。“若那安定侯真用丹书铁券保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朕也不在意,只是这兵权,他就必须要分出来一些了。”
“只怕,没那么容易吧?”宁无涯皱了皱眉头。“还有,陛下,江浙布政使张嘉言上书,询问驸马爷之事,并在奏折中问询驸马大婚……他作为父亲,是否可以到场!”
“呵,儿子当了驸马了,想起来问了?”洛南天冷冷一笑。“将他的奏折,原样发还给他,我朕的女婿就是朕的儿子,和他有何关系?”
“臣知晓了……只是不需要说什么吗?”宁无涯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了一句。“张家也是三朝为官,又是周大相公的女婿,虽说后面娶了续弦,可办事得力,颇为周大相公仰仗,若驸马爷能和他们家修复关系……”
“大相公莫要说了,你不知,朕那女婿,只怕最恨的就是没亲手杀了那畜生。”洛南天摆了摆手。“如今朕要做的,就是把五根手指收拢,找准一个最好的时机……”
“一拳打过去,让周大相公没有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