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夜露气息的冷空气,指尖扣住岩壁上冰冷的凸起,靴底稳稳踩入一处浅浅的石窝,开始向上攀登。
崖壁的岩石粗粝而冰冷,每一次抓握和蹬踏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全身力量的协调。
他如同一条紧贴岩壁的壁虎,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全身肌肉在沉默中高效运转。
下方众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巨大山崖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的身影,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铁牛仰着头,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双臂不自觉地张开,做出一个随时准备承接的姿势,尽管他心中清楚,若人真从这般高度坠落,莫说是他,便是铁打的金刚也接不住。
他那憨直而忠诚的姿态,在阳光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攀登至半途,赵范感到胸腔内的气息已变得灼热,汗水从前额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岩石上瞬间消失无踪。
贴身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粘腻的寒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低估了悬崖的难度,这具身体虽然强健,但与此前世那具经受过极限锤炼的躯体相比,仍有差距。
他找到一个可供栖身的凹陷处,四肢牢牢固定,强迫自己停下来,争取宝贵的恢复时间。
就在这时,崖顶边缘突然探出一个脑袋,那土匪眨巴着眼睛朝下望来。
赵范心中一凛,立刻将身体紧紧贴在阴影里,利用上方岩石的突出部分完美隐藏了身形。
地面上,蓝玉与二十名侍卫在听到上方动静的瞬间,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隐入树丛和巨石之后,只留下韩老六和仍保持着那个怪异姿势的铁牛。
“喂!下面的是干什么的?”那土匪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激起回响。
这一声吆喝,让所有潜伏者的心都猛地收紧。
韩老六脸上瞬间堆起市侩又略带惶恐的笑容,仰头喊道:“是老三吗?哎呀我的天,可吓死我了!”
“嘿,我当是谁,原来是韩老六!你小子不是回老家伺候老娘去了吗?”被称作老三的土匪认出了他,语气放松了些。
“是想着回去啊!可老娘病了,抓药的钱都没有,没办法,只好来这老地方碰碰运气,挖点草药换几个铜板救命啊!”韩老六哭丧着脸,演技逼真,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空瘪的褡裢。
“就你一个站岗?怪冷清的。”韩老六试图套话。
“还有老刘呢!”老三回头招呼了一声,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土匪也探出头来,警惕的目光在韩老六和铁牛身上扫视。
“老六,边上那傻大个是谁?他摆那架势是干啥?练把式呢?”老刘眯着眼问道,语气带着怀疑。
韩老六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用力捶了铁牛后背一下,笑骂道:“别提了!我这远房表侄,这里不太灵光!”他指了指脑袋,“我跟他说山上有神仙,一会儿能掉肉包子下来,他就信了,天天想着这么接呢!”
铁牛被捶得晃了一下,却依旧固执地保持着张臂的姿势,嘴里还嘟囔着:“包子接住”
老三被逗乐了,推了老刘一把:“你个老梆子,管人家傻子干啥?”
老刘哼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缩回头,但似乎并未走远。
老三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贪婪问道:“老六,真就是采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不是发现什么好货了?”
他可是清楚记得,韩老六早年跟着采药人混过,保不齐认得什么值钱的宝贝。
韩老六眼珠一转,故意做出心虚的样子,弯腰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神秘兮兮地低语:“还真让你猜着了,刚捡着点‘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掉的。可惜啊,你下不来,我也扔不上去。”
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压过了警惕:“真有?你怎么知道老子下不去?”
他左右看看,见老刘似乎没注意,竟从旁边扯过一捆备用藤蔓,“瞧见没?有这个,爷就能下去!”
韩老六心里暗叫不好,本是想糊弄过去,谁知竟勾得这贪财鬼真要下来。
他连忙摆手,表情更加“慌乱”:“别别别!老三,真没啥,就一点小玩意儿,不值当你下来!我我可能都找不着埋哪儿了!”
他越是阻止,老三越是坚信下面有宝贝。
想到韩老六可能想独吞,他啐了一口,低骂道:“好你个韩老六,想吃独食?没门!见者有份,找到宝贝平分,不然别怪老子不念旧情!”
说着,他不顾韩老六的“劝阻”,将藤蔓在一处牢固的石笋上系好,把另一端抛下悬崖。
藤蔓在空中晃晃悠悠,最终贴在了崖壁上。老三拔出腰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藤蔓,面朝崖壁,熟练地开始下降。
隐藏在暗处的蓝玉手已按在刀柄上,只待赵范信号。
贴在崖壁上的赵范,则悄然拔出了腿侧的短刀,眼神冰冷地计算着对方下降的路线和速度。
老三下降的速度不慢,很快便接近了赵范藏身的那片阴影。
或许是武者本能,或许是崖风带来的细微气流变化,在两人几乎平行的瞬间,老三猛地转头——
咫尺之距,四目相对!
老三的瞳孔因极度惊骇骤然收缩,嘴巴刚张开,甚至连惊叫都未能成形,赵范持刀的右手已如毒蛇般刺出!
噗嗤一声,短刀精准地没入他的心窝。老三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生机迅速流逝。赵范毫不迟疑,一脚踹在他的腰侧,将尸体蹬落悬崖。
“啊——!”
短促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随即被下坠的风声淹没。
“噗通!”沉重的落地声从下方传来,伴随着铁牛故作惊讶的大嗓门:“妈呀!咋摔成一张饼了?!”
崖顶上,刚坐下的老刘猛地跳起,冲到崖边:“老三!怎么了?!”
他探头下望,正好看见距离崖顶不足两丈的赵范,正沿着那根藤蔓急速上攀!
“有人上来了!”老刘惊骇欲绝,抄起手边的长枪,对着下方的赵范就狠狠刺去!
枪尖带着恶风直戳头顶!赵范临危不乱,身体猛地向左侧荡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枪杆,运足臂力向下猛拽!“下来吧!”
老刘哪料到对方如此悍勇巨力,猝不及防之下,长枪脱手,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栽落山崖,吓得他魂飞魄散,赶紧抱住身边一块岩石。
赵范将夺来的长枪随手抛下,趁机双臂交替,几下猛攀,身形如猿猴般矫健上窜!
老刘刚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再次呼喊,赵范已探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吐气开声:“下去!”
巨大的力量将老刘直接扯离了崖边,伴随着悠长而绝望的惨叫,摔向下方的黑暗。
赵范不敢怠慢,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崖顶平台。
他目光疾扫,迅速锁定旁边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松,解下背上的绳索,飞快地缠绕在树干上,打上死结,随即将绳索另一端奋力抛下悬崖。
“快上!”他对着下方低喝。
几乎同时,远处火把闪动,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逼近——十几名手持兵刃的土匪已然闻声赶来,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凶悍,正是土匪头子夜煞。
他冰冷的眼神瞬间就锁定了刚刚站稳的赵范,以及那两条垂落悬崖的、意味着致命入侵的绳索。
“好胆子!竟敢摸上老子的窝!”夜煞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凛冽的杀意。
赵范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腰间长刀,横刀而立,挡在了绳索之前,与涌来的土匪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山风鼓荡着他的衣袍,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身前是凶神恶煞的敌人,形势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