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起路边几只觅食的麻雀。他无暇顾及城中萧瑟景象,直奔北境王府而去。
赵范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侍从,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低声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隐隐的血腥气。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燕谷方立于门侧,向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杨继云站在窗边,拳头紧握。跪在床榻前的江梅肩头颤抖,珍珠般的泪滴不断落在褚奇虎枯瘦的手背上。
“王爷失血过多,又年事已高”老郎中声音沙哑,摇头时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老夫回天乏术了。”
赵范缓步上前,只见褚奇虎面色如宣纸般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不由得想起现代医疗尚难应对如此重伤,何况在这缺医少药的边陲之地,心中顿生无力之感。
就在他暗自叹息时,褚奇虎的眼睫忽然颤动,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父王!”江梅惊喜交加,声音带着哭腔。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床榻。北境王的目光缓缓扫过女儿泪痕斑驳的脸庞,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枯瘦的手指费力地收紧,握住了江梅冰凉的手。当他转向赵范时,眼中突然迸发出最后的光彩。
赵范立即单膝跪地,俯身凑近。褚奇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曾经能开三石强弓的手,此刻却轻如落叶。
“赵范”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助江梅坐稳王位”
“王爷放心。”赵范迎上他期盼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只要赵范一息尚存,必保北境王位安稳。”
褚奇虎脸上浮现欣慰的笑意,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赵范,又指向江梅,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那双见证过数十年烽火的眼睛缓缓闭上,握住两人的手无力地垂落。
“父王——!”江梅的哭喊撕心裂肺。
燕谷方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朱漆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杨继云别过脸去,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赵范强忍悲痛起身,立即召来治丧官,又以江梅的口吻草拟奏章。他特意选用加急驿马,务必要在刘世达的折子抵达前,将北境王殉国、郡主继位的消息呈报皇帝赵简。他很清楚,那道诏书不仅关乎名分,更决定着北境未来的命运。
城外军营中,刘世达得知褚奇虎死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先进城去吊唁,又担心北境将士会因他非要进军羯族国,而导致北境王身死,会暗中刺杀他。
他整了整衣冠,
吩咐费允、杨展、陈五等将领随行,却特意将张占留在营中,一旦城里有事,他也可以在城外接应。
费允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明知北境将士恨他入骨,你想找死,偏要拉上他们当挡箭牌,却也不敢违抗军令。
果然,他们刚踏入灵堂,就感受到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披麻戴孝的北境将士个个双目赤红,各个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瞪着他,恨不得冲上将他碎尸万段。
灵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世达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仍强作镇定地焚香祭拜。
刘世达跪在地上祭拜北境王褚奇虎的牌位,他捶胸顿足对着牌位哭诉:“如不是我要求王爷出兵的话,王爷也不会受到重伤,我真是悔恨。我一定要为王爷报仇雪恨,攻下骷髅城,将巩喜碧的人头砍下来,祭奠王爷在天之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江梅怒目而视,她的手微微发抖,赵范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
众将在一旁怒目而视看着他的表演。
祭拜完毕,刘世达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看到北境的将士对他依旧是怒目而视,他的心一凉,知道这些人对他是恨之入骨。
刘世达走到江梅面前拱手:“郡主节哀,若有需要,刘某万死不辞。”
见江梅别过脸去不加理睬,他干笑两声:“既然无事,刘某先行告退。”
刘世达见江梅没有搭理他,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如果没事,我先回军营去了。”
说完,走出灵堂时,刘世达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那些充满恨意的目光,如芒在背。
褚奇虎的葬礼在漫天大雪中落下帷幕,北境文武官员的黑袍被雨水浸透,沉重得如同他们此刻的心境。灵堂内,燕谷方率先按剑而起,声如洪钟:
“北境不可一日无主!请郡主即刻继位,以安军心!”
他身后数名将领齐声附和,铠甲相撞之声铿锵作响。杨继云更是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誓死效忠新王!”
江梅一身素缟立于灵前,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她尚未开口,赵范已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如磐石。
“不可。”他目光扫过众将,“私相授受,正可被指为拥兵自重。刘世达的军队还在城外虎视眈眈,他们在等一个把柄。”
一旁站立的何庆远瞥了一眼赵范,心里在想着什么。
燕谷方浓眉紧锁:“难道要我们干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正是要等。”赵范转向江梅,声音放轻,“陛下的诏书一日未到,郡主便一日是代掌北境。但若我们先行僭越,便是将废黜的理由亲手送到皇帝手中。”
这番话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众人心知肚明,远在京城的皇帝,还有那个驻扎在城外按兵不动的刘世达,都在等着他们行差踏错。
江梅觉得赵范的话有道理,不可莽撞行事,一旦走错了一步,日后将会步步为错。她同意了赵范的建议,暂停继任王位,等候皇帝的旨意。
京城里的皇帝赵简,早已接到了北境王战死的噩耗,他的心里感到十分的悲痛。毕竟老将军褚奇虎为了北唐,护卫北境数十年,不仅自己的儿子褚勇战死,现在自己也为了北唐,战死在疆场。
他的内心里也是非常的懊悔,不该听信刘世达的话,逼着褚奇虎出兵征伐羯族国。他的拳头砸在龙书案上,垂下头。
陈公公在一旁看见,了解皇帝的心思。他在一旁低声安慰赵简放宽心思,要不要派人去祭祀北境王。
赵简点点头:“陈公公,你代替朕去一趟北境吧。”
翌日,陈公公奉旨前往北境。那日的祭奠仪式极尽哀荣,陈公公宣读祭文时声泪俱下,细数褚奇虎镇守北境三十载的功绩。香烛缭绕中,江梅领着众将三跪九叩,整套礼仪无可指摘。
可祭陵之后,关于册封的诏书却如石沉大海。
尽管名分未定,北境的军政要务却已悉数落在江梅肩上。校场点兵时,她望着明显稀疏的方阵,眉头深锁。出征羯族折损的两万精锐,让北境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
“必须尽快募兵。”她轻声道,声音却传遍了寂静的校场。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刘世达耳中。这位老将当即上书,以“协防北境”为由,请求继续驻军。他在奏折中将自己描绘成突围的英雄,却对北境军的牺牲轻描淡写。
京城始终沉默。
直到一个飘着细雪的夜晚,一骑快马驰入刘世达大营。来人解下油布包裹的密信,刘世达在灯下细细展读。信很短,只有朱笔御批的寥寥数字:“驻守北境,勿归。”
他反复看了三遍,紧绷多日的嘴角终于松弛。没有问责他损兵折将之事,而是让他继续驻扎在此,心中颇感安慰。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既然让他驻扎在这里,必是皇帝还有其他的想法,不然的话怎么会不让他班师回朝呢。
“陛下圣明。”他对着京城方向长揖到地,而后对侍立在侧的费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传令下去,我们要在北境多住些时日了。”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营帐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如同蛰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