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达这才挣扎着从灌木丛中站起,只见他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号衣破损,哪里还有半点一军主帅的威风。
张占见到是他,急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带着激动与疲惫:“将军!末将带人寻找了一夜,天幸!天幸您安然无恙!”
“哎张将军辛苦了。”刘世达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其他人情况如何?”
“回将军,费允将军无恙,已被末将先行安置在前面的梅花坞。那里还收拢了约五千逃出来的将士。”
“五五千?”刘世达身体晃了一下,心中一片冰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竟只剩下这点残兵败将?
张占见他面色惨淡,连忙补充道:“将军不必过于忧心,羯族人昨夜集中力量攻击的是中军主营,外围的其他营寨损失相对较小,尚有余力。”
“嗯?”刘世达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被欺骗的怒火,“既如此,为何不及早发兵来援?坐视中军被破?!”
张占面露难色,沉声禀报:“将军明鉴!各营并非不来救援,而是而是他们同时遭到了东胡、乌桓、扶余等部的拼死阻击,根本无法靠近主营!而且,据逃出来的弟兄说,此次羯族国是举国动员,几乎是全民皆兵,集结的兵力恐怕与我们不相上下!”
“什么?兵力相当?!”刘世达失声惊呼,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原来敌人绝非区区万人!想到自己竟还妄想明日去攻打骷髅城,结果反被对方将计就计,端了老巢!这惨败的消息若传回京城,莫说官位难保,项上人头
他不敢再想下去,面如死灰,颓然无语。
张占见状,低声道:“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移步梅花坞再作打算,那里地势险要,相对安全。”
刘世达木然地点了点头,在众人的搀扶下,上了一匹战马,跟着张占走向那片最后的容身之所。
那名将战马让出来的士兵,不情愿地在后面步行,心里问候了刘世达和张占的祖宗十八代。
所谓的梅花坞,其实是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大型古堡,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此刻,它却成了北唐败军临时的避难所。
这座城堡里十分的宽敞,可藏兵数万。
城堡周围,幸存的士兵们勉强构筑起简单的工事,人人面带惊惶与疲惫,警惕地注视着远方,防备着可能追来的羯族铁骑。
得到通报的费允快步从城堡残破的大门内迎出,看到刘世达的惨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拱手行礼:“刘将军”声音干涩。
刘世达无力地摆了摆手,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他看着费允,想起昨夜两人还在帐中饮酒,高谈阔论什么“名门风范”、“建功立业”,转眼间却落得如此境地,心中不由迁怒,觉得此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费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郁闷难当。
他本指望借着北境之行镀一层金,哪怕只是在战胜的捷报上挂个名,回朝后也能凭此晋升。得知北境王已连复六城时,他甚至还暗自窃喜过。
谁曾想,这位主将刘世达贪功冒进,一意孤行,非要亲手“击败”羯族主力以彰显武功,结果一头撞进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将大好局面葬送得一干二净。
他明知此行凶多吉少,却因刘世达是主帅,掌握着考评大权,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跟来。
如今,镀金美梦彻底破碎,他只盼着能劝服刘世达,尽早收拢残兵,撤回关内,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勉强收拾这无法收拾的残局。
众人将刘世达接进梅花坞。
暮色四合,梅花坞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压抑气息。
刘世达躺在临时搭建的草铺上,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肩头的箭伤。
那是一支流矢,随意射的,射到他身上箭的劲力已经很小,入肉不深,但箭头勾连皮肉时仍让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将军忍一忍。"年迈的军医手法娴熟地割开皮肉取出箭簇,鲜血顿时浸透了绷带。昏暗的油灯下,刘世达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坞堡顶端蛛网密布的横梁。
就在他刚合眼休息时,坞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嚣。战马嘶鸣混杂着鼎沸人声,惊得他猛地坐起:"可是羯族人杀来了?"
侍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回将军,是各营残部闻讯赶来,此刻坞外已聚集数万将士!"
刘世达强忍伤痛整了整衣甲,推开搀扶的侍卫,独自走出梅花坞。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喧闹的营地骤然安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些历经夜袭、浴血突围的将士们,在看见主将的瞬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无论这位将军曾犯下何等错误,此刻他便是这支残军唯一的支柱。
校尉清点完毕前来禀报:"现存将士六万三千五百余人。"
这个数字让刘世达身形微晃。
欣喜与悲痛在他胸中翻涌——欣喜的是竟还有这么多将士追随,悲痛的是那一夜之间葬身火海的四万同袍。
他仿佛还能听见昨夜营中的惨叫,看见冲天火光中倒下的北唐战旗。
费允悄步上前,低声问道:"将军,我们是进是退?"
刘世达目光闪烁,此刻他心中盘算的并非战局,而是如何将这场惨败的责任推卸出去。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将官,这些平日里唯命是从的部下,此刻竟无一人能充当替罪羊。
费允窥见主将心思,凑近耳语:"北境王向来与将军不睦,此番必在暗中耻笑。若陛下怪罪,我们便说北境王拒不援手,又因不熟地形,方才遭此大劫。"
刘世达眼中精光一闪,此计正中下怀。既可将黑锅甩给北境王,又能逼其出兵相助。想到此处,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连忙以咳嗽掩饰。
北境王不同意自己攻打羯族人,而自己还没跟羯族人面对面抵抗,便被人劫了营寨,损失了将近四万人。
如果将北境王拖进来,两人合兵一处,共同攻打骷髅城。他是主力,若战胜,主要功绩归他所有,若战败,他再将黑锅甩给北境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