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万两
听到这个如同晴天霹雳般，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当场破产的恐怖数字，解缙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险些当场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带来的银车，本是用来支付那笔足以载入史册，让朱允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三百万两“国耻金”的。
如今，他不仅要将带来的银子全都留下，甚至还要再倒欠一百万两！
这己经不是割肉了！
这是在抽骨吸髓啊！
可他，有的选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都写着“奸商”与“无赖”，笑容却又那么真诚的安南官员。
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己经彻底失去了灵魂的十几万大明“精锐”。
他知道，他没得选。
没有了马匹，这支军队，别说翻山越岭走回金陵了，恐怕连走出这该死的广东地界，都要活活累死一半！
“好”
解缙几乎是咬碎了满口的后槽牙，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个他这辈子，说过最屈辱，也最艰难的字眼。
“我给！”
交易，就这么，在一种极其荒谬，极其屈辱，却又异常高效的氛围中，再次达成了。
安南人倒是“信守承诺”，或者说，他们根本就看不上那些破烂玩意儿。
在收到了足额的，由大明户部开具的，盖着玉玺的银票之后，他们真的，将那些生了锈的，破损不堪的甲胄兵器，和那数万匹因为吃得太好而显得有些肥硕的战马，都还给了明军。
然而，当解缙，带着这支名义上己经“全须全尾”，实则早己军心涣散，斗志全无的败军，准备离开这座让他永世难忘的伤心地时。
一个更现实，也更致命的，足以让他彻底崩溃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回去？
十几万大军，穿着一身印着“俘”字的灰色囚衣，拿着一堆破铜烂铁，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穿越数千里，途径数个早己心怀鬼胎，对他们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藩王封地，返回金陵？
这跟赶着一群己经被扒了皮的肥羊，主动送到一群饿疯了的饿狼的嘴边，有什么区别？！
恐怕，还没等他们走到一半，就会被那些闻风而动的藩王们，以“清剿叛军”的名义，给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且，最要命的是
粮草！
他这次来，只带了三千护卫的口粮和堆积如山的银子，根本没有准备，这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的吃喝！
没有粮草，这支军队，走不出一百里，就得哗变！就得变成一群比流寇还可怕的乱兵！
“不行绝对不行”
解缙看着眼前那看不到尽头的，麻木的人群，感受着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绝望而又危险的气息，心中，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必须，再回去，求一次那个魔鬼！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广州城，安南王府。
当解缙，再一次，如同一个可怜的，走投无路的乞丐般，出现在朱栩面前时。
朱栩，正悠闲地，用一把由纯金打造，镶嵌着宝石的指甲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自己那光滑圆润的指甲。
他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懒洋洋的，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厚着脸皮回来的语气，问道：
“哟，解学士，怎么又回来了？”
“是觉得，本王给你的价格太便宜了，心里过意不去，想再给本王，送点银子来花花？”
解缙的脸，瞬间涨红，如同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但他，只能忍。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之上！
“恳请恳请王爷，开恩！”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屈辱。
“恳请王爷，能容许我等，在广州城外，再休整休整数日！等待朝廷的兵器甲胄与粮草送达！”
“恳请王爷，能大发慈悲，卖些粮草给我等！让我这十几万弟兄，能有一口饭吃，活着，走到金陵！”
“哦？”
朱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指甲刀，他抬起头，那双如同深渊般，令人看不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猫戏老鼠般的光芒。
“解学士，你这是在求本王？”
“是！罪臣是在求您！”解缙咬着牙，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要钻进地缝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栩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与得意！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让大明的状元郎，让未来的内阁首辅，跪在地上，求我这个‘反贼’。”
“这感觉，倒也不赖。”
他笑够了，才缓缓地，从那张舒适的椅子上站起，踱着步，走到解缙的面前，用那双由上好蜀锦打造的，价值不菲的靴子，轻轻地，带着侮辱性地，踢了踢他的肩膀。
“也不是不行。”
他慢悠悠地说道。
解缙的心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过”朱栩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的冰冷，和唯利是图！
“本王这里，可不是什么善堂。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公平交易。”
“想留下来，可以。”
他伸出一根手指。
“保护费，一天，一万两白银！”
“这，还不管吃住。只是保证，我的人，不会闲着没事，去‘骚扰’你们那群己经吓破了胆的‘精锐’。”
“至于粮草嘛”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做出了一个极其为难的表情，“现在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你也知道，我这广州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百废待兴嘛。”
“这样吧。”
“看在你我即将成为‘友邦’的份上，本王，再给你个友情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多万人，一天的口粮，就算你两万两白银吧。不能再少了，再少，本王就要亏本了。”
“怎么样？解学士，对本王这个价格，还满意吗？”
一天，三万两！
这己经不是抢钱了！
这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活生生地剐他的肉啊！
解缙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鲜血当场喷出来！
但他，还能说什么？
他能说不吗？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多多谢王爷开恩”
当天。
一封由解缙亲笔书写，用他自己的鲜血，按下了手印的求救信，由一只最神俊，也是朱栩“友情提供”的，专门用来传递绝密军情的海东青，承载着，向着金陵的方向，闪电般飞了回去。
信的内容，只有一个。
陛下！速速派人，送粮草！送兵器！
否则，这十几万大军，不等回到金陵，就要先在广州城外，被那个魔鬼，给活活地，吸干最后一滴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