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外，十里。
一座由高高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丝网和一座座由水泥浇筑而成，上面还架着黑洞洞“铁管子”的哨塔围起来的，巨大无比的战俘营内。
解缙，这位大明朝最年轻，也最负盛名的状元郎，此刻却如同一个最卑微的，在菜市场挑拣猪仔的奴隶贩子，在安南官员那充满了轻蔑与不耐烦的目光注视下，清点着他此行的“货物”。
耿炳文，还有那十几万垂头丧气，如同斗败了的公鸡般的大明“精锐”。
当他亲眼看到，那些本该是龙精虎猛，为国征战，捍卫大明尊严的将士们，此刻却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如同街边的乞丐，眼神麻木空洞，再也看不到半分军人该有的精气神时。
解缙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这支军队，己经废了。
他们的人虽然回来了，可他们的魂，他们的胆，他们身为大明军人的那点可怜的骄傲，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让他们永世难忘的，如同地狱降临般的夜晚。
“解学士，人都己经清点完了吧？”一名负责交接的，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的安南官员，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那态度，就像是在催促一个在菜市场挑三拣西，磨磨蹭蹭的买家赶紧付钱走人。
“点点完了。”解缙的声音，干涩无比，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那就好。”那安南官员从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交接文书，随意地，如同扔一张废纸般，扔在了他面前那张破旧的桌子上，“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在这上面画个押吧。
“然后，麻烦请诸位，今天之内，离开我们广州的地界。”
“毕竟，我们王爷说了，”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懒洋-洋的语气说道，“只管赎人，可不管饭。”
“这十几万张嘴，人吃马嚼的，开销可不小。要是饿死了几个，可别赖在我们头上。”
屈辱！
无尽的，深入骨髓的屈辱！
解缙死死地攥着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但他，只能忍。
他颤抖着手，在那份堪称国耻的，如同卖身契般的交接文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然而，就在他准备带着这支己经失去了灵魂的军队离开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让他手脚冰凉的问题。
“等等！”他叫住了那个己经转身，准备离开的安南官员。
“我们将士们的甲胄和兵器呢？！”
他指着那些两手空空，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如同囚衣般的灰色粗布衣服的明军士-兵，急切地问道。
没有了铠甲和武器，这十几万大军，就算回到了金陵，也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随时可能哗变的流民罢了！
那安南官员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般的眼神，上上下下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解缙。
“甲胄？兵器？”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解学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还是说，你们读书人读书读多了，脑子都读傻了？”
他走到解缙的面前，用那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重重地，带着侮辱性地，点了点那份交接文书。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那位可怜的皇帝陛下，花钱买的，是‘俘虏’！”
“是这些，会喘气，会走路，会吃饭的，人！”
“可没说，还包括他们身上的装备啊！”
“你”解缙被他这番无赖到了极点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你你们这是强词-夺理！是背信弃义！”
“强词夺理？”那安南官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双本就不大的小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怎么？解学士是对我们王爷的决定，有意见？”
“还是说，你觉得，你们现在，还有资格，跟我们，讨价还价？”
“我”解缙瞬间噎住了。
他看着对方那冰冷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眼神，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毫不掩饰的，尸山血海般的杀气。
他知道，他再说一个“不”字，恐怕，今天，他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座该死的战俘营了。
“想要？”
那安南官员的脸上，如同川剧变脸般，重新露出了商人那种唯利是图的，虚伪的笑容。
“可以啊。”
“加钱嘛。”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又伸出了五根。
“一百五十万两！”他狮子大开口，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白银，一百五十万两！一口价，童叟无欺！我们可以考虑，把那些己经破损的，生了锈的破铜烂铁，还给你们。”
“至于那些完好无损的嘛”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情，“那可是我们王爷的战利品，是要送到马六甲的军事博物馆里去展览的，非卖品。”
一百五十万两？！
去买一堆，被他们挑剩下的，己经不能用的，破铜烂铁？！
这己经不是趁火打劫了！
这是在抢！是在把大明朝廷，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肥硕的，可以反复放血的钱袋子啊！
解缙的心，在滴血！
但他知道，他没得选！
没有兵器，这十几万老兵，就等于废了一半！
“好我给”他咬着牙，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三个字。
“很好。”那安南官员满意地点了点头，“哦，对了，差点忘了。”
他指着战俘营远处，那数万匹被圈养起来，膘肥体壮的战马。
“那些马匹，可不包含在内。毕竟，它们可不是‘人’。”
“我们王爷说了，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给你们打个折。”
“五十万两！”
“总共，二百万两白银！把这些人和马，还有那些破烂，全都带走！”
二百万两
解缙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他知道，他这次带来的银车，恐怕，一辆都剩不下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一支奇怪的，绵延数里的，如同送葬队伍般的军队，缓缓地，离开了广州的地界。
十几万名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如同行尸走肉，眼中没有一丝光彩。
他们的身上，穿着的，不是那象征着大明军威的鸳鸯战袄和威武的铁甲，而是一身灰色的，如同囚衣般，背后还用白色的漆印着一个巨大的“俘”字的粗布囚衣。
他们的手中，拿着的，也不是那锋利的长枪和腰刀，而是一根根，从路边随手折断的，光秃秃的，用来当拐杖的木棍。
他们的身后，再也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象征着荣耀的旗帜，和运送粮草辎重的庞大车队。
只有一百辆，装满了无尽耻辱与白银的，空荡荡的，马车。
解缙骑在马上，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己经彻底成为了朱家另一个“龙兴之地”，充满了未知与恐怖的广州城。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知道。
他带回去的，不是一支可以保家卫国的百战之师。
而是一支，己经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只会将恐惧和失败，如同最恶毒的瘟疫般，传遍整个金陵城的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