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街的更漏声,在这个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淅,每一声都象是敲在卫臻的心头上。
这位陈留卫氏的现任家主,此刻正坐在马车中,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锦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家主,到了。”
卫臻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
宫门深邃,两旁的禁军手持火把,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转头,卫臻还看到了另外几张熟悉而同样惨白的面孔。
无极甄氏的甄尧,曹丕的小舅子,自家姐夫刚被天子复灭,此刻正缩着脖子,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
沛国张氏的张富,张鲁的嫡子,继承了天师道庞大的财富和人脉,此刻一脸的灰败之色,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查找逃跑的路线。
还有那位来自东城的鲁祺,乃是江东名臣鲁肃的族侄,虽然强作镇定,但那双藏在袖中微微颤斗的手却出卖了他。
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个字,死。
“卫兄……”甄尧声音有些干涩,“你也接到了那道口谕?”
卫臻苦涩地点点头:“深夜入宫,不许带随从,不许乘车马入二道门……这阵仗,诸位还不明白吗?”
“清洗。”鲁祺低声吐出两个字,“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众人心头一凛。
卫家资助过曹操起兵,这是洗不掉的原罪。甄家曾是曹氏外戚,富可敌国。
张家以天师教起家,曾在汉中自成一国。鲁家则是江东望族,归降最晚,更是孙氏起家的金主。
在他们看来,那位年轻的天子平定了幽燕,终于腾出手来,要对他们这些肥羊动刀子了。
“请吧,诸位大人。”
一名面容阴冷的小黄门提着灯笼,幽幽地说道,“陛下在偏殿候着呢,别让陛下久等。”
四人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后面。
越往里走,灯火越暗。偏殿的大门洞开,象是一个黑漆漆的陷阱。
跨过门坎的那一刻,卫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殿内极其空旷,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油灯。
御榻之上,那个年轻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两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在他们身上刮过。
而在御榻左侧,站着一个人。
那是皇商糜竺。
卫臻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糜竺在场,那就意味着……抄家核资。
陛下连帐房先生都准备好了!
但最让卫臻感到恐惧的,是御榻后那扇巨大的屏风。屏风的阴影里,立着几个铁塔般的身影。
他们身披重甲,手按刀柄,一动不动。为首那一人,身形魁悟得象堵墙,目光如鹰隼般在四人脖颈处游移,仿佛在查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那是郝昭。卫臻认得此人。
据说此人在幽州一战成名,手段狠辣,性格沉稳如铁。陛下偏偏调来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这是要……杀人灭口,不留痕迹啊!
“臣等……叩见陛下。”
四人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榭没有叫起,只是静静地敲击着桌面。
这一声声轻响,在卫臻听来,就是催命鼓。
恐惧在沉默中发酵,膨胀,直至炸裂。
“陛下!”卫臻猛地以头抢地,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心理防线崩溃了。
“卫家昔日资助曹贼,虽是被逼无奈,但亦是助纣为虐!臣……臣愿献出陈留所有田产、店铺,还有家中积蓄五千万钱!只求陛下……饶恕臣一家老小性命,放我等归乡务农!”
卫臻带着哭腔嘶吼着。只要能活命,钱算什么?
有了卫臻带头,其他人也被吓破了胆。
甄尧浑身颤斗:“臣……臣家与曹丕有亲,实乃奇耻大辱!臣愿献出甄氏在河北所有产业,与逆贼划清界限!求陛下开恩!”
张富更是磕头如捣蒜:“我父张鲁不识天命,割据汉中,罪孽深重!臣愿献出历代天师所积之财货,并遣散所有道徒,只求陛下不追究旧恶!”
看着这几个在大汉富甲一方的家主,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痛哭流涕,屏风后的郝昭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轻篾。
糜竺则是神色复杂。他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这四位同行,心中暗叹。
“献家产?”
终于,御榻上的那个声音响起了。
“朕若是要你们的家产,直接让人带着兵去抄便是,何须如此麻烦,深夜把你们请进宫来?”
卫臻身子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不要钱?
不要钱,那不就是要命吗?
完了。彻底完了。
卫臻闭上了眼,等待着那一声“推出去斩了”。
刘榭拍了两下手。屏风后的杀气似乎淡了一些。一名小黄门端着一个托盘,低着头走了上来。
托盘上盖着猩红的绸布,型状隐约可见。
卫臻偷眼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酒具。
赐死。果然是赐死。必然是传说中的牵机药,或是鸩酒。
卫臻心中一片悲凉。没想到自己精明一世,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罢了,死在宫里,好歹比被拖去菜市口斩首体面些。
“糜子仲。”刘榭唤了一声。
“臣在。”糜竺走上前,接过托盘,走到跪着的四人面前。
“朕不杀人。”刘榭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朕也不缺你们那点田产。那些死物,朕看不上。”
卫臻一愣。不杀人?看不上田产?那这是……
刘榭走到托盘前,一把掀开了那块像征着死亡的红布。
“朕今夜找你们来,是要带你们,去做一笔大生意。”
红绸滑落。
卫臻早已做好了看到青铜毒酒壶的准备。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四只晶莹剔透的杯子,里面是几乎透明的液体,看似是水,却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观如水,嗅如酒,却是卫臻未曾见过的。
“尝尝。”刘榭指了指杯子。
卫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他端起杯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是毒酒也好,是琼浆也罢。若是能死在这等宝物之下,倒也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