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整个幽州北境已经被大雪复盖。军都陉,这条连接幽州平原与塞外的咽喉要道,此刻变成了一条白色的死路。
居庸关就卡在这条死路的中间。
居庸关两侧是壁立千仞的高山,中间是崎岖狭窄的峡谷。寒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凄厉的啸声,象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关墙之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守军每隔一个时辰就得清扫雉堞,否则箭孔会被冰封。
曹丕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城楼的避风处。他的脸颊凹陷,眼圈发黑。
他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苦战的风霜,也在他脸上留下了些印记。
自从丢失蓟城,在退往上谷郡的路中,他就陷入了长期的失眠和焦虑。
更别提这几个月来,汉军稳扎稳打,从广阳、涿郡将他向北赶,又以渔阳为基地,迫降了上谷郡北部的乌桓各部。
鏖战之中,曹仁、曹休、夏侯敦等重将接连战死,司马懿被他派出去寻求外援,却还杳无音频。
除此之外,失踪的、被俘的曹军将领不计其数。更别提自己那个弟弟,也不知他有没有逃出蓟城。
不过看在他的文名,汉军想来也不会如何苛待于他。下场肯定比自己要好。
毕竟,曾经寄托了莫大希望的上谷郡,眼前也只有居庸关周边还在曹氏的掌握之中,自己已经成了汉军包围中的困兽。
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试图温暖自己,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还有多少粮草?”曹丕的声音沙哑地问起了身边人。
站在他身后的吴质缩着脖子,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主公……只够十日了。”
十日。居然只有十日了。
曹丕的手抖了一下,热汤洒在狐裘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烫,毫无反应。
“把战马杀了吧。”曹丕看着关外漫天的飞雪,“先杀那些受伤的,再杀挽马。留下一百匹最好的战马,其他的……都充作军粮。”
吴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应诺。
杀马,意味着放弃突围,意味着彻底的死守。
可是真的守得住吗?
……
关外,汉军的大营连绵十里,一眼望不到头。与死气沉沉的居庸关不同,汉军大营内井然有序。
无数个火堆在营帐间燃烧,驱散了严寒。运粮的车队从蓟城源源不断地开来,甚至还能听到士卒们操练时的号子声。
刘榭并没有急着攻城,进逼军都后,他还让诸军休整了一段时间,又从后方各轮换了一批兵员过来。
他把中军大帐设在了关南五里处的一座土丘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淅地看到居庸关的每一个角落。
帐内温暖如春,几个炭盆烧得正旺。诸葛亮正在烤火,手里还拿着幽州新附各郡的奏表。
如今,幽州十一个郡国,只有上谷郡部分地区还在曹丕手中,暂无官吏赴任,其馀十个郡国,都已委派郡守和属官,所有事项暂时汇总到诸葛亮处。
张飞则盘腿坐在一张虎皮毯子上,擦拭着他的丈八蛇矛。
曹丕败退之后,刘备返回晋阳坐镇,处置南匈奴诸事,许褚则出关追索轲比能去了,张飞则是受命率了本部人马,归在中军帐下。
“陛下,这么耗着不是办法。”
张飞有些待不住了。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弟兄们虽然有棉衣,但也遭罪。不如让俺带人冲一次,我就不信那破关门比鲜卑人的脑袋还硬。”
刘榭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翼德,居庸关可不是容易攻陷之地,硬冲是要死人的。我们的兵是用来平天下的,不是用来填山沟的,更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冷风灌了进来,炭火忽明忽暗。
“曹丕现在就象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又冷又饿,还在恐惧。我们越是不动,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就越紧。”
“早一日和晚一日让他败亡,无关大局大势。”
刘榭放下帐帘,回过头:“孔明,那封信送进去了吗?”
诸葛亮放下书,微微颔首:“送进去了。用射雕手的箭,直接钉在了曹丕的帅旗杆上。”
“信上写了什么?”张飞好奇地问。
“没什么。”刘榭淡淡地说,“只是告诉他,曹植在辽东过得很好,还写了几首新诗。另外,朕在洛阳太学给他留了个位置,问他愿不愿意去讲学。”
张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陛下这招损啊!这是往曹丕心窝子里捅刀子!”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战而胜才是用兵的上上之道。
在这样一个寒冷而绝望的冬天,这样一封信件,只要传出去,勾起的便是关内守将与士卒的无限念家之情。
……
居庸关内,军心正在逐渐瓦解。
士兵们蜷缩在避风的墙角,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的眼神空洞,看着手里那块冻得象石头一样的马肉。
流言在军营里悄悄蔓延。
有人说,蓟城的家人已经领到了汉军发的米粮,正在家里过冬。
有人说,天子仁厚,只要投降不仅不杀,还发路费。
有人说,曹氏已经为自己准备了后路,曹植会在洛阳安享富贵,这里只是一场交易。
还有人说,曹丕已经疯了,准备拉着所有人陪葬。
夜里,逃兵开始出现。
起初是一个两个,趁着夜色缒城而下。后来是一伍一什,甚至有低级军官带着手下成建制地逃亡。
军纪涣散,等夏侯渊等人发现之时,关内守卫已然不成样子,只有曹氏、夏侯氏的亲军护卫还在坚持,先前征召的幽州良家子,已然无人有心战斗。
曹丕杀了一批人,把人头挂在关门上,以儆效尤。
但第二天,人头冻成了冰疙瘩,逃跑的人却更多了。
他站在挂满人头的关门下,看着这些死不暝目的眼睛,这些头颅上的愤懑、乃至微笑,突然感到寒意比前两天更甚。
只是这寒意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人心。
人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