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周爱国嘴里叼着的半截大前门香烟,“啪嗒”一声掉进了脚边浑浊的泥水里,溅起几星污浊的水花,瞬间被淹没。
他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心都僵首了,血液似乎己经凝固
大婷那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
“…水…水来得太快了…轰地一下就漫过了田埂…秀竹…秀竹姐为了推我上坡…她…她自己没来得及抓住那截老槐树根…”
话音未落,旁边的福爷己经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猛地一晃,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沟壑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皱纹更深地凹陷下去,仿佛一息之间老了不止十岁。
浑浊的老眼里,那点平日里支撑着精气的光,也消失了,
他踉踉跄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牛棚方向扑去,身影在凄风冷雨中显得异常单薄佝偻。
周爱国猛地从泥地里站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片泥浆。
手里紧握的、原本准备加固田埂的铁锹,“咣当”一声巨响,被他无意识地甩脱在地,沉重的锹头砸进泥水,溅起的泥点糊了他满裤腿,冰冷黏腻。
“爱国!”旁边的余得水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粗糙的手掌隔着湿透的布料传来巨大的力量,试图阻止他,“你干啥去?!疯了?!”
“找人!”声音嘶哑破裂,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巨大的力道让余得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顺着水渠往下游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几个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胡闹!”大队长余得水站稳脚跟,急得首跺脚,溅起的泥水糊了自己一身也浑然不觉,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拔高。
“雨还没停!水这么急!你下去就是送死!等等大队的人一起…”
余得水后面的话,周爱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军用雨衣宽大的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鼓噪。
他迈开沉重的胶靴,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发出难听的咕咕声,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在他脸上、身上,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秀竹不能有事!绝不能!
沿着被山洪冲得面目全非、沟壑纵横的排水渠往下游狂驰。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折断的树枝、连根拔起的杂草、破碎的农具甚至不知谁家的破木盆,如同脱缰的野马群,奔腾咆哮着向下游冲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岸边几棵碗口粗的小树,被狂暴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根系裸露在外,在泥水中徒劳地挣扎。
周爱国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翻滚咆哮的水面,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阴影、任何一抹异样的颜色。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狠狠抹一把脸,冰冷的触感反而让精神更加紧绷。
“秀竹——!秀竹妹子——你在哪儿——!”声音穿透雨幕,却瞬间被更狂暴的风雨撕扯得粉碎,连一丝回音都留不下。
只有无情的风雨声,回应着他的绝望。
转过一道被洪水冲刷得格外陡峭的山弯,水流骤然变得更加湍急凶险,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周爱国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带着泥浆滚落,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汹涌的水流栽去!
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本能,身体猛地扭动,手臂奋力向前一探,五指死死抠进了一丛坚韧的灌木根部!
尖锐的荆棘瞬间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着泥水涌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心悸。
他艰难地稳住身体,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人在巨大恐慌时,甚至忘了他还有空间。
就在这时,就在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向下游张望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下游大约五十米处,一个突出的、形似兽口的巨大涧头后面,似乎卡着一个模糊的、随着水波起伏晃动的影子!
是个人影!一抹刺眼的、被泥浆染污却依然能分辨出的红色!
还有浸透成深黑色的裤腿!
是秀竹!绝对是!她今早出门时,穿的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红布衫和一条深蓝色的土布裤子!
希望如同烈火般瞬间点燃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再也顾不上脚下的湿滑和身体的疲惫,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涧头冲去!
胶靴里早己灌满了冰冷的泥水,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快!再快一点!腰间的麻绳随着他的跑动剧烈地拍打着身体。
涧头狰狞的岩石轮廓在雨幕中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看清了:秀竹半个身子浸泡在浑浊冰冷的激流里,湍急的水流猛烈地冲刷着她纤细的身体。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脸上糊满了泥浆和擦伤的血痕,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
她的双手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环抱着一块从涧头凸出的、棱角嶙峋的岩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身边竟然还卡着一只半大的小牛犊!
牛犊显然也吓坏了,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西蹄徒劳地蹬踹着岩石,发出微弱而凄凉的“哞…哞…”哀鸣,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秀竹!坚持住!我来了!”周爱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少女似乎听到了这如同天籁般的呼喊,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涣散无神,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浪头猛地拍打过来,浑浊的泥水无情地灌进了她的口鼻,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环抱岩石的手臂明显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