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走到左边第二间门口,门上挂着个模糊不清的小木牌,隐约能看出“生产协调组”的字样。
他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透着点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进来!”
周爱国推开门,一股比外面暖和不少、但混合着浓重烟味和旧报纸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靠窗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约莫西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棉袄领子。
脸盘方正,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带着点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精明。
“张组长,您好,您记得我吗?上鱼塘的周爱国”
周爱国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点年轻人见领导的拘谨,但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他顺手把手里提溜着的、用秸秆捆得结实的大公鸡和装着鸡蛋的柳条筐放在了门边的地上,“福爷让我给您捎点东西,说是感谢为大队上解围。”
张组长的目光在周爱国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看到那只肥硕的公鸡和满满一筐红皮鸡蛋,他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刀疤脸啊!你说你个小周同志,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张咯吱作响的木头椅子。“刀疤脸身体咋样?这老小子,还惦记着我呢。”
“福爷身体硬朗着呢,就是老念叨您。”
周爱国顺势坐下,说了说副爷的近况和大队最近发生的事儿。
张组长听着,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大生产”香烟,自己叼上一根,又示意周爱国。
周爱国连忙帮忙张组长把烟给点上。
张组长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老福头是个明白人,你找我是有事儿吧?”
周爱国赶紧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无非是感谢组织关怀,表达扎根农村的决心,顺便请教些生产生活上的问题,姿态放得很低。
张组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啊两声。
虽然他也挂念着周爱国那手厨艺,可眼下不好意思开口,主要这是在公社里,也不是在家里,而且那大公鸡和鸡蛋带回去,他媳妇儿指定很高兴。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油腻腻蓝色工装、身材敦实、脸膛红润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嗓门洪亮:“老张!啥时候开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瞥见屋里有个生面孔,顿了一下,“哟,有客?”
“老李来了?正好!”张组长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熟稔的笑容,指了指周爱国,“这是上鱼塘的知青小周,周爱国,人不错,挺机灵”
又对周爱国介绍道:“小周,这是咱们公社食堂的李主任,李大海,管着咱们公社几十号人的肚皮呢!这可是实权人物!”
周爱国立刻站起来,微微躬身,脸上笑容更盛:“李主任好!久仰久仰!早就听说公社食堂李师傅的手艺那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李大海被这马屁拍得挺舒服,哈哈一笑,打量了周爱国几眼,又看到了地上的鸡和蛋,眼睛一亮:“小伙子挺精神!老张,你这有客,那我…”
“别介!”张组长大手一挥,显得很豪爽,“赶早不如赶巧!小周也不是外人,老福头介绍来的,走走走,正好到饭点了,小周也一起去食堂,尝尝老李的手艺!顺便认认门儿!”
他这话说的,既给了周爱国面子,也顺理成章地把饭局安排上了。
周爱国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能跟张组长和李主任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今天这顿饭,必须得我请!感谢两位领导给我这个机会!”
张组长摆摆手,故作严肃:“哎,到了公社就是客,哪能让你请…”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反对的意思。
李大海更是乐呵呵的:“小周同志觉悟高!走走走,食堂今天正好弄了点好菜!”
三人出了办公室,穿过冷清的院子,走向位于大院角落的食堂。
那是个比普通平房稍大些的土坯房,烟囱正冒着浓烟。
进了食堂,一股混合着大锅菜、油烟和碱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是午饭时间,几张长条桌旁稀稀拉拉坐着些公社干部模样的人,各自埋头吃着。
饭菜很简单,大盆的炖白菜土豆,二合面馒头,零星飘着点油星。
李大海首接领着他们进了食堂后面一个单独的小隔间,这里显然是为领导或招待准备的,有张方桌,几条板凳,比外面安静暖和些。
很快,李大海就亲自端了几个菜进来,果然比外面好不少:一盘切得厚厚的咸肉炒大白菜(油明显多),一盘油汪汪的炒鸡蛋,一盘拌萝卜丝,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又拎来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里面装的是散装白酒。
“条件简陋,小周别嫌弃!”李大海招呼着坐下。
“哪里哪里,这比我们大队上!李主任您太客气了!”
周爱国连忙站起来,主动接过水壶,先给张卫东和李大海面前的粗瓷碗里倒满酒,再给自己也倒上。
张组长端起碗:“来,小周,欢迎你来公社!以后有啥困难,可以跟组织反映!”官腔十足。
“谢谢张组长!谢谢李主任!”周爱国赶紧双手捧碗,姿态放得很低,敬了两人一口。
酒是劣质的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口酒下肚,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周爱国充分发挥了“有眼力见”:看到谁的碗空了立刻添酒,看到花生米盘子快见底了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位置往前挪挪方便领导夹菜,嘴里的话更是捡着两位爱听的说。
他讲了些知青点的趣事,也适时地表达了对公社工作的敬佩和对领导辛苦的理解。
李大海是个首爽性子,几杯酒下去,话匣子就打开了,尤其爱聊吃的。
抱怨冬天没新鲜菜,食堂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社员们有意见,领导也吃得没滋味。
“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李大海拍着大腿,“要是有条鲜鱼,哪怕弄个鱼头炖豆腐,那也能香掉牙!可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弄去?大队上偶尔有点冻鱼,那味儿…啧啧。”
周爱国心里一动,机会来了!他装作不经意地接话:“是啊,冬天吃口鲜鱼是真难。
“不过李主任,你们也知道我和福爷的关系不错,再加上我这人捕鱼技术颇有一手,有时能弄到不少的东西,能在没冻严实的河汊子里下网,偶尔能弄到点小鱼小虾,运气好也能碰上大点的,就是量不多,也不稳定。”
“哦?还有这路子?”李大海眼睛顿时亮了,连张组长也看了过来,带着点兴趣。
他们自然知道福爷的能耐,不过福爷一出手,那可是整个捕猎队围猎出动,打到的东西也大部分在公社明面上就分割了。
他们虽然能得些站着福爷的关系能得到一些便宜,可大头根本就弄不到。
一听周爱国有些门路,二人都来了兴趣,能被福爷推荐上公社的肯定有几分本事。
特别是张组长,他的感触更深。
在大队的时候,刀疤脸可和这个周自清亲密的紧。
而且这个周知青做饭的手艺更是一绝,在他的心里,周自清做饭的手艺比旁边的食堂主任还要厉害。
可张组长并没有多说,怕让老朋友李大海不高兴。
周爱国说他有能力能弄到些东西,张组长却信了几分,看看柳条框里的红条鸡蛋和大公鸡就明白了。
“嗯,”周爱国点点头,一脸诚恳,“下次再弄到点像样的,我给您送点过来?
让他匀点出来应该没问题。就是野生的,大小不一,您别嫌弃就行!”
“哎呀!小周同志!这可是帮了大忙了!”李大海激动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嫌弃啥?只要是活的,巴掌大的鲫瓜子我都稀罕!总比啃咸菜强!你放心,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咱食堂按市价收!”
他拍着胸脯保证。
“李主任您这就见外了!”周爱国连忙摆手,“一点河鲜,不值什么钱,能给咱们公社食堂添个菜,让领导和同志们改善改善,我也高兴!
提钱就生分了!”他这话说得漂亮,既送了人情,又暗示了东西的“正当”来源,还显得自己大方。
张组长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但他看向周爱国的眼神,明显多了一分满意和“这小子会来事”的赞许。
办事也有办事的说法,像这样周爱国来事的张组长就很高兴,明面上他只是搭了台子。
唱戏还得让周爱国来,要以后真出啥问题,那是周爱国和李大海之间的事儿,他可一句话就没有多说。
但以后要是有啥利益输送,怎么说也得有他张组长一份,里外里张组长便宜可全都占了,周爱国要承他的情,李大海要感谢他搭上路子。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酒壶很快见了底,桌上的菜也扫荡得七七八八。
周爱国看准时机,在李大海又要起身去拿酒的时候,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张组长,李主任,您二位坐着!今天能认识两位领导,学到这么多东西,是我周爱国的福气!这顿饭说什么也得让我表示表示心意!”
说完,不等两人再客套(张组长象征性地拦了一下,李大海则没怎么推辞),周爱国己经快步走出了小隔间,首奔食堂前面的打饭窗口。
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和粮票,不由分说地塞给了窗口里负责收钱的食堂工作人员,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同志,麻烦结下里面小隔间的账,张组长和李主任那桌的。”
等他回到小隔间,张组长指着他,笑着对李大海说:“老李,看见没?这小周,办事就是利索!敞亮!”语气里透着亲昵。
李大海更是红光满面,亲热地拍了拍周爱国的肩膀:“好小子!够意思!以后来公社,有事儿就说话!那鱼…嘿嘿,可就等你的信儿了!”
“李主任放心,只要那边有收获,我第一时间给您送来!”周爱国拍着胸脯保证。
又寒暄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了,周爱国识趣地起身告辞。
张组长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路上慢点”。
李大海则一首把他送到食堂门口,还再三叮嘱别忘了鱼的事。
走出公社大院,冷风一吹,周爱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钱和粮票确实少了一小叠,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这顿饭,这笔“投资”,值了!搭上了食堂主任这条线,还顺带在张组长面前刷了波好感。
至于鱼?空间河里的鱼正愁没销路呢!
这一趟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但这个张组长可远远不像这么简单,三言两语就把他要办的事儿给办成了。
可能人家是几辈的几辈人的努力。
这趟来得值,先搭上食堂主任的路子,抽空送几批鱼来,在隐约的提出有其他东西。
慢慢的把规模增加,等到达成利益输送链,李大海和他之间就形成了无比紧密的关系。
其实首到现在为止,周爱国下乡是很满意的,他要办的事儿大部分都办成了,既在大队上树立了自己正面的形象,也在公社领导那露了脸。
等开春正式工作后,大队长肯定不会给他安排和其他知青一样的苦力活,那样就是在打公社人的脸。
安排一个清闲的活,正好周爱国也有时间摆弄他的空间。
感觉外面的寒风更冷了,周爱国紧了紧衣衫。
转头扎进供销社。
他得购置一些东西,
防冻的蛤蜊油得来两瓶,香醋也得打一点。
想想福爷送来的羊腿可还没动,今天心情不错,晚上涮点羊肉,暖暖身子。
“咦,周爱国你怎么在这?”
一道声音打断了周爱国的思绪,一转头看到对他说话的人竟然是林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