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趁着雪停风歇,天光难得放晴,周爱国揣着福爷给的地址和几句叮嘱,裹紧了破旧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
其实大队上大队长家是有自行车的,但这路实在不大适合自行车骑行。
积雪被来往的牛车、马车和人踩压得瓷实溜滑,路两边是白茫茫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点缀着几棵挂满冰凌、枝桠虬结的老树,一派北国寒冬的肃杀。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比村落更密集些的低矮建筑轮廓,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也浓密许多——公社到了。
公社所在地,与其说是个“镇”,不如说是个大点的、功能更全的村落集合点。
一条勉强算是主干道的土路(此刻被压实成了冰道)贯穿东西,路两边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几排房子,构成了所谓的“街道”。
唯一的“街道”并不宽,能勉强容两辆马车错身。
路面上冻得硬邦邦,覆盖着被踩踏得乌黑的积雪和冰碴子。
路两旁没有正经的人行道,积雪被随意铲堆在墙根下,形成高低不平的雪堆。
行人不多,大多穿着臃肿的深色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或裹着厚厚的围巾,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偶有牛车或马车“咯吱咯吱”地碾过冰面,赶车人裹得像粽子,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牲口粪便和冷冽空气混合的味道。
沿街的建筑大多低矮、陈旧。
以土坯房为主,少数几间是红砖砌的,但也显得灰扑扑的。
屋顶多是茅草或油毡覆盖,厚厚的积雪压在上面。
窗户普遍不大,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或者钉着塑料布挡风,只有少数几块小玻璃透着昏暗的光。
公社大院这是公社的核心,也是周爱国的目的地。
位于街道中段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一个半人高的土坯围墙圈起一个不大的院子,大门是两根木柱子加一个简陋的木牌坊,牌坊上挂着一块斑驳脱漆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星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
透过敞开的院门能看到里面是一排同样低矮的平房,大约有五六间。
房顶竖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天线杆子,显示着这里的“中枢”地位。
院子里停着两辆半旧的自行车和一辆胶皮轱辘的板车。
门口挂着“武装部”、“生产办公室”等小木牌,字迹模糊。
供销社是整个公社最“繁华”、人气最旺的地方,紧挨着公社大院。
红砖砌的房子,比旁边的土坯房气派不少,门口挂着“黑水公社供销合作社”的大牌子。
窗户玻璃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和冰花,但能隐约看到里面货架上摆放着些瓶瓶罐罐、布匹、暖水瓶之类的商品。
门口用厚棉帘子挡着,不断有人掀帘子进出,带出一股混合着煤油、酱油和劣质点心的复杂气味。
门口的空地上,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蹲在墙根下抽烟闲聊,脚边放着空筐或麻袋。
在供销社斜对面,是一间更小的土坯房,门口挂着“邮政代办所”和“农村信用合作社”两个牌子。
窗户极小,里面黑洞洞的,看着没什么人。
粮站在街道尽头,靠近出公社的方向,有一个稍大的院子,围墙更高些,门口挂着“黑水公社粮站”的牌子。
院子里能看到几个圆筒形的粮囤,用席子苫着。
门口停着几辆空着的马车,车把式正跺着脚哈气取暖,等着交公粮或买返销粮的人。
街道两旁还零星散布着几间房子,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可能是公社干部的家属院,也可能是裁缝铺、铁匠铺之类的小作坊,但此刻都门窗紧闭,看不出具体是做什么的。
角落里能看到用土坯和茅草搭的简易牲口棚。
除了供销社门口有点人气,其他地方都显得冷冷清清,被严寒包裹着。
墙上偶尔能看到刷着己经褪色的标语,写着“农业x大寨”、“深挖洞,广积粮”、“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口号,在萧瑟中增添了几分特定时代的印记。
周爱国紧了紧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了霜。
他对照着福爷说的“公社大院左手边第二间”,目光投向那排低矮的平房。
这里,就住着福爷口中那个“能量挺大”的张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