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自己的学生。
竟然被陈寿如此唾骂。
严世蕃顿时怒上心头:“陈寿!同为朝臣,你竟如此言语中伤他人,你读的圣贤书又去了哪里!”
高翰文更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高举双臂,合手拜倒在地。
“皇上!
“臣要弹劾翰林院编修陈寿!”
“臣忧浙江灾民,上书进谏,陈寿却欲揽功东南,而贬低臣之言论,中伤臣之品行。臣寒窗苦读数十载,翰林近十载,从无贪行,而今被其这般诬蔑,若臣不得清白,则臣再难立于朝,难存于世!”
弹劾。
不是御史言官的专属。
而面对高翰文的弹劾,陈寿也只是稍稍一愣。
这位固然是没脑子,但到底还是有几分胆量。
只是也不过如此而已。
本就没有回到自己在御前最末尾位置的陈寿,立马快步上前,到了高翰文跟前。
“高翰林,今日先前,皇上已降谕,擢升我为翰林院侍读兼詹事府左中允。”
这就有点象是。
你弹劾的翰林院编修陈寿,和我翰林院侍读陈寿有什么关系。
提醒了一句。
见到高翰文眉头一紧。
陈寿已经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陛下,高翰文弹劾于臣,臣请先不自辩,臣奏请皇上,该员空有其名,所言之事虽为国家,却实则误国误民。此等官员,理不该位列朝堂,为免朝廷有空谈误国之人,为免该员空谈伤人伤己,臣请将其罢免,命其还乡。”
高翰文要弹劾陈寿。
他陈寿则是直接奏请皇帝,要将高翰文革除朝堂。
严世蕃等人无不面色一变。
嘉靖亦是眉头皱起,瞪向陈寿。
高翰文更是被陈寿这一连串的反击,弄得满脸愤怒。
可陈寿如今开了口,哪里还会给他还嘴的馀地。
陈寿立马说道:“所谓浙江五县正值灾患,可行改稻为桑,以改兼赈,貌似良策,可本官不尽要问高翰林,粮从何来?”
悄无声息的。
一个巨大的坑,已经出现在玉熙宫大殿内。
高翰文立马脱口而出:“自然是浙江官府赈济,兼之商人出粮买田。”
他这话一出口。
今日始终没有说话的徐阶,嘴角微微一扬。
严世蕃教授学生,到底是不如自己多矣啊。
而正在被徐阶在心中腹诽着的严世蕃,听到这话,亦是下意识的眉头一紧,觉得陈寿既然能如此询问,恐怕其中必有蹊跷。
果然。
当高翰文还满脸固执的时候。
陈寿又是一阵轻笑:“官府开仓赈济,商人出粮买田?那么陈某倒是要问一问高翰林了,这官府开仓赈济能维持多久?商人出粮买田,又能出多少粮?以改兼赈,简直荒谬!”
高翰文却是看了眼上方的皇帝,而后站起身来。
他直面陈寿,直面这个今年才在朝中异军突起的官员。
高翰文眉目刚硬:“灾民卖田,大户买田。灾民有了粮食,大户有了田,而后由大户完成改稻为桑,浙江官府届时甚至都无需拨粮赈灾,而改稻为桑便可完成。所以,这是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终于还是说出这等书生意气的酸儒之言了。
陈寿眉头一挑,只是静静的看了高翰文一眼。
“谁来保证田价?”
“哪个官府会管?”
“是巡抚衙门,杭州知府衙门……还是藩台臬司衙门?”
此言一出。
高翰文终于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面色一阵,渐渐变白。
见他说不出话了。
陈寿收起笑容,语气沉重道:“高翰林在翰林院苦思冥想出了个以改兼赈的法子,以为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可高翰林知不知道,如今浙江杭州、严州二府五县,一共有多少灾民?到今天为止,浙江官仓里还有多少粮食?照每人每天最低四两发赈,还能发多少天?”
高翰文此刻已经有些心神恍惚了,却还是开口回道:“两府五县,灾田数十万亩,灾民近四十万……”
陈寿心中哼哼了一声:“那浙江官仓能赈济多久?”
高翰文看了一眼陈寿:“先前调阅户部公文,官仓有粮二十万石,依照每人每天三两赈灾,每天便是七千石。如今灾情已有二十馀天,官仓馀粮约剩五万石,还能发放十天。”
陈寿斜觎了高翰文一眼。
“那十天之后呢?即便今日高翰林授命出任杭州知府,星夜赶路,也要十天才能赶到杭州府,那时候高翰林又要打算怎么做?”
高翰文同样是侧目看了一眼上方的皇帝。
他的声音却是没了先前那般大,只是说道:“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是我提出来的。十天之后赶赴杭州,当然是让那些有钱有粮的大户拿出粮食来买灾民的田。如此,灾情便解了,改稻为桑的国策责成那些买了田的大户去完成,于情于理于势,眼下的难处便都解决了。”
见他仍是这般嘴硬。
陈寿倒是没了恼意,只是再次问道:“那高翰林准备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多少粮来买百姓的田?”
“千年田,八百主。”
高翰文看向陈寿,开口回道:“买田历来都有公价,这似乎不应该由官府过问。”
陈寿只是含笑摇头:“十天过后,赈灾的粮食断了,灾民没有了饭吃,买田的人压低田价,官府过不过问?”
高翰文眉头紧皱:“天理国法俱在,真要那样,官府当然要过问!”
听到他如此回答。
陈寿默默的闭上了嘴。
高翰文却是急了:“陈……陈侍读,难道本官说错了?”
陈寿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那头的礼部尚书吴山却是轻叹了一声:“高翰林,方才陈侍读已经问过你问题了。”
有了吴山开口。
陈寿这才说道:“哪个官府过问?方才我已问过。”
高翰文渐渐有些反应过来了。
他终于是有些明白其中的关节了。
“陈侍读……陈侍读的意思,是浙江官府会纵容买田的大户趁灾情压低田价?”
陈寿只是笑了笑,目光却不再看向高翰文,而是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嘴上轻声开口:“真要是那样,高翰林又能怎么办?”
高翰文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才又抬起了头。
“我自会据理力争!”
“怎么争?”
陈寿依旧只是淡淡的一句,却彻底将高翰文给问住了。
嘉靖这时候终于是皱眉开口:“陈寿!高翰文听不懂,想不明白,你却要说明白了。”
陈寿躬身颔首。
“回禀皇上。”
“等到那个时候,高翰林即便出任杭州知府,既不能去抄大户的家,把他们的粮食拿给灾民。也不能劝说灾民忍痛,把田贱卖出去。”
“两边都不能用兵,灾民就会群起闹事,浙江立刻就乱了。”
“今日小阁老在朝中提的这个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就成了致乱之源。”
说完这番话后。
陈寿这才重新转身,看向已经紧闭着嘴说不出话的高翰文。
陈寿则是侧目扫了一眼严世蕃。
他目光注视着高翰文:“高翰林,这恐怕也不是你当初想出这个奏议的初衷吧?难道你想不出,就觉得所有人都想不到?”
高翰文眉头一挑。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先生。
大明朝的小阁老严世蕃!
让严世蕃师生反目,似乎也是个很不错的事情。
陈寿心中暗暗想着,而后叹息道:“本官今日说了,你这所谓以改兼赈的法子无用,就是无用。”
“高翰林。”
“你现在觉得还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