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内。
随着高翰文详尽解释了以改兼赈的内容之后。
嘉靖已经是目光浮动,看向殿内众人。
吏部尚书吴鹏立马躬身进奏:“启奏皇上,臣以为此法可行。如今浙江百姓受灾严重,即便有官府赈济,今年也难以春耕,甚至可能延误秋粮。倒不如命杭州织造局等处,召集商贾购买灾民田地,改稻为桑。如此既能保百姓有粮可食,也能让浙江种桑织绸的事情,办的更快一些。”
办的更快。
这无疑是在对陈寿当初提出的,三年为期的一种攻击。
陈寿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沉默,却是让礼部尚书吴山眉头皱起。
虽说上一次陈寿也是在这里,弹劾满朝阁部大员,连带着将他也给弹劾了。
但吴山却觉得,陈寿这些时日进奏的事情,皆是可行的。
比之严党当初提出来的改稻为桑,更为妥当。
正尤豫着要不要开口,将改稻为桑的事情再次按下的时候。
吴山却见严世蕃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如今浙江受灾,又值春日,此时改稻为桑,便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事情。”
严世蕃手抱笏板,面上含笑。
他夸夸其谈的说着:“浙江就如陈编修当初所说,乃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百姓们本就粮食不多,官府仓中存粮也不如别处。即便现在官府开仓放粮,又能维系几日?”
“若是此刻改稻为桑,命商贾出粮购田,则朝廷和官府赈济之压力倍减,而百姓能得活命之粮,度过此次灾患。朝廷亦能借此,得数十万亩田地种桑,田地总比山地肥沃,桑苗种下,必然能长势更快。”
严世蕃身子一顿,昂首挺胸,当着殿内在场所有人的面,朗声道:“因此,臣举荐翰林院高翰文,出任杭州知府,即刻赴任,亲办改稻为桑,以改兼赈。”
“以改兼赈。”
然而,正当严世蕃说完之后。
陈寿忽的声音更为洪亮的开了口。
原本站在御前的高翰文,立马皱眉侧目看向他。
严世蕃更是眉头一挑:“陈寿,你难道又要说什么以改兼赈不能做?这等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事情,难道只许你陈寿想得出?”
这是在把陈寿往嫉贤妒能上挤兑。
陈寿却只是续了一声:“误国误民!”
说完之后。
陈寿便一挥衣袍。
看向已经眉头皱起,面露怒色的高翰文。
嘉靖亦是脸上浮现疑惑。
方才高翰文和严世蕃的解释,他听了,且听得很详细。
从当下浙江受灾各县来看,以改兼赈并非不是个可行的办法。
而徐阶等人,却是面色古怪。
皇帝或许没有想到某些问题,但他们却已经想到了。
只是严党要推一个高翰文出来。
要继续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
何必阻拦?
亦如正月十五,严党在御前首次提出要在浙江改稻为桑一样。
等到浙江因为这件事情大乱,才是好事呢。
严世蕃冷哼一声:“陈编修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分明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到了陈编修这张嘴里,竟然就成了误国误民的事情。”
高翰文亦是心怀不悦的看向陈寿。
在翰林院的时候,他便听闻过陈寿的名声,自从正月十五之后,此人在朝中便是异军突起,短短时日,就能收获圣心。
可这又如何?
不过是谁都能想到的法子罢了。
自己比他更早成为两榜进士,更早就被馆选为庶吉士,且还不象他一样散馆离开过翰林院,而是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翰林院为官。
要论资历,自己比他更强。
要论眼界,自己同样如此。
高翰文当即不悦道:“正月十五,陈编修上疏谏言,说改稻为桑乃是有误浙江百姓,当时尚未有灾情,本官亦是认同陈编修的说法。”
“随后陈编修提议,可以在浙江开垦山林种桑,并在苏松两府改棉为桑,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岁得数百万。而今三年,则以存馀换银,皆是妥当的办法。”
“但当初不在浙江改稻为桑,是为了百姓。如今在浙江改稻为桑,却同样也是为了百姓。”
“何来误国误民之说?”
他目光中带着文人之间那股子不服输的神色。
能在朝中为官,哪个不是天下的佼佼者?
高翰文又说道:“如今浙江五县百姓受灾,难以春耕,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浙江官府即便开仓放粮,又能赈济几时?这一点,当初陈编修便已经在御前说过。”
“现在要让织造局和商人们出粮购田,一来可以让百姓有粮可食,二来又可让朝廷和织造局早日完成种桑养蚕的差事,如何不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又如何能是误国误民?”
看着意气风发。
似乎是想要趁着这一次,被他那位当朝小阁老的先生推举,从而一朝得受重用的高翰文。
陈寿却觉得这人当真是傻的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浙江如今的局面,仅仅只是一个改稻为桑,或是以改兼赈就能解决的?
他高翰文提出这个办法,当真就觉得能做好事情了?
若是当真这么简单,那就还轮不到他一个这么多年一直待在翰林院的人来说了。
胡宗宪只要解决此事,就能位列阁部。
哪怕是郑泌昌、何茂才等人办好这件事情,同样能成为封疆大吏。
就算是在杭州织造局里的那个没卵子的杨金水,他能解决这件事情,就能回京成为黄锦这样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仅位于吕芳之下。
是他们不懂?
不。
是他们更有脑子。
看着没脑子的高翰文,仍是满脸的心高气傲。
陈寿忽然笑了一声。
而高翰文看到他这幅模样,却觉得是在嘲笑自己。
“你笑什么!”
面对这种没脑子的人,陈寿从来不会给什么好颜色。
严党都能得罪。
还怕多得罪一个没脑子的高翰文?
陈寿当即仍是笑了一声:“我笑高翰林终日锢守翰林书斋,竟敢妄议军国!”
“我笑高翰林读得几句死书,便以为能经纬天地!”
“不知高翰文可闻,赵括谈兵四十万骨枯,马谡论战街亭倾蜀汉!”
“荀子曰,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
“高翰林既无躬行之验,也无知民之识,难通百姓之患,怎敢开此妄言之口?”
这种没脑子的,还是趁早离开朝廷,回家卖红薯去吧。
不过最后这个高翰文,好似也确实离了官场。
而陈寿他这番当众之言。
却已经是将高翰文说的面红耳赤。
殿内众人,更是神色古怪。
若是当真依着陈寿说的,那高翰文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空谈酸儒。
这要是不能反驳回去,他高翰文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了,更是没脸待在朝堂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