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常年伺候皇帝的人。
严世蕃很清楚嘉靖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在这位皇帝手下做官。
可以贪,也可以奸,又或者和徐阶一样做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不论是谁,但凡是对皇帝心怀诽议,那么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不然。
一个假传口谕的罪名,就足够陈洪被杖毙了。
何至于父亲说一句,陈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只是从司礼监秉笔太监降为随堂太监。
如今。
陈寿以青词幸进为耻,就可以说成是对皇帝的不满。
昨日是议论国事。
他又谏言献策。
所以才会得了赏识。
今日可不一样了。
在昨日突然遭遇到比自己还要能言善辩的陈寿之后,严世蕃固然有些慌乱难以应对,但是经过一夜的思量,如今他也终于智商回归高地。
就在严世蕃暗自期待着,一朝得圣意,又一日之间恶了皇帝的陈寿,被降罪处罚之际。
陈寿只是目光淡然的看向了这位大明朝的小阁老。
“敢问小阁老,下官今日在户科直房外说了什么话,可是小阁老禀奏给皇上的?”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想重现方才针对弹劾陈洪的法子,对付自己?
严世蕃目光一转:“是本官说的,当时皇上与诸位阁老皆以陈给事所作文章为今日最佳,皇上意欲擢升陈给事。本官倒是想起陈给事今日之言,为免皇上和陈给事因此事而不愉快,便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
严世蕃立马补充道:“本官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今日早间严阁老、徐阁老、李阁老也都在场,还有六科的人也都听到了。”
“陈给事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的,不敢以青词邀进。说以青词幸进只是小道尔,还说青词只可助兴,若以此而幸进,以为耻辱。”
“陈给事,本官不曾记错吧,也说的清楚吧。”
每一句话,严世蕃都是对着陈寿说的。
可又分明是奔着给嘉靖上眼药。
高拱看了眼面色得意的严世蕃,又看向面无表情不知心中作何想法的皇帝,连忙说道:“小阁老今日在户科直房听到了陈给事说什么,下官不知。但想来陈给事并非是这等意思,更不可能是在说皇上降谕要臣子进献青词,是不妥之举。”
说完之后。
高拱更是朝着陈寿眨了眨眼。
至于徐阶,却是默不作声。
若是没有昨日的事情,今日即便陈寿真的是在评击皇帝以青词擢升官员,他也能出言相救,帮着解释一二,使其免于罪责。
但是现在?
自求多福吧。
只是可惜了那张巧舌雌黄的嘴。
吕芳亦是开口提醒道:“陈寿,今日到底如何,还不快与皇上解释清楚,到底是在说青词是助兴之物,还是你要借此妄言?”
这就已经是明晃晃的给了陈寿解围的机会和选择。
在一双双眼睛注视下。
陈寿拱手作揖:“小阁老当真是好记性,过去常听人言,小阁老有过目不忘之能,今日一见,恐怕小阁老也有过耳不忘的本事。”
随后他便在众人注视下,点头承认。
“皇上,小阁老方才说的,确实是臣今日在户科直房外说的话。”
此言一出。
如高拱已经是面色大变,看向陈寿,只觉得他当真是糊涂了。
吕芳也是露出可惜的神色。
嘉靖则是心头蒙上一层阴霾:“你当真如此说了?”
陈寿依旧点头承认,随后却又立马看向严世蕃:“但臣方才说小阁老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是小阁老这耳朵恐怕是只听取了半数的话!也不知是左耳还是右耳,不曾听到臣还说了别的话。”
这话说的严世蕃顿时面露怒色。
陈寿这又是左耳又是右耳的。
分明是在说自己的眼睛!
他那只浑浊不可视物的眼睛,极速的转动着。
陈寿也没有多做停歇,继续说道:“臣今日说青词小道尔,不以青词幸进。当时臣也问了小阁老,现在臣还想再问小阁老一句。”
“我大明朝如今朝堂之上,谁人是以青词幸进!”
“自然是……”严世蕃当即开口,旋即又生生止住:“自然是没有的!”
说罢。
他有些心虚的看向自家老爹。
陈寿心中一笑,你严世蕃敢说你爹严嵩是以青词幸进的吗?
他又说道:“那小阁老可还记得,下官今早还说,下官视以青词幸进为耻的时候,还说了下官以为,我大明朝的官员,应以功绩擢升,以过错贬黜?”
严世蕃眉头紧锁。
陈寿则是再次出声:“请小阁老当着皇上的面,将话说明白了!”
“你!”
严世蕃一怒。
这个陈寿,竟然还真的用上了方才对付陈洪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陈寿却只是一笑,转头看向嘉靖。
“皇上。”
“虽然小阁老并没有说,但现在恐怕也已经事情明了了。”
嘉靖这时候只觉得头晕眼花。
这个年轻人,当真是越来越让自己看不懂。
但同时……
也越来越让自己感到意外了。
陈寿则是继续说:“自皇上登极以来,本朝有中兴之治,皆是皇上选贤用能。臣为官以来,深以为然。”
“国家早有成例,朝中大小官员,皆有三六九载之考,又有考功评定擢升,朝纲公允公正。”
严世蕃在一阵暗自生怒之后,终于是冷静下来,开口道:“但今日群臣进献,皇上意欲擢升,陈给事岂不是便觉得此事是为耻辱了!”
这个时候。
严世蕃只能疯狂的找补。
陈寿又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看向眼神中带着一抹期待的嘉靖。
“启奏皇上。”
“臣原先于六科接谕,不知皇上今日召见臣是为何事,如今却也知晓,是因臣今日所作青词而得皇上赏识,诸位阁老、学士夸赞,意欲擢升于臣。”
“皇上天恩浩荡,阁老学士爱才,臣愧不敢当。”
“臣虽不过从七品户科给事中,官卑言轻,为官以来,亦盼升官,身居要职,立下功勋,好得追封臣之父母,恩惠祖宗。”
“但臣更知,为官朝堂之上,当以恪尽职守而评,以功勋功绩而升,前朝传奉官等多不胜数,朝纲混乱,臣不敢以一人之身,而坏本朝纲常,而使圣人之名蒙尘。”
以青词幸进得以擢升,终究不是正道。
即便如今能借此升官,将来也会成为隐患。
凡是在嘉靖朝以青词幸进的,最终也都无法长久。
严嵩如此、徐阶如此,严讷、李春芳等人皆是如此。
想到此处。
陈寿当即高声道:“启奏陛下,臣斗胆进谏,躬请陛下降谕,禁以青词擢升大小官员为幸进之臣!以正朝纲,以明法度,以示陛下圣明无双!”
“请陛下收回成命,不以青词擢升于臣。”
“今日自臣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