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在昨日得了谕令之后。
心中便已经有所猜测的严嵩、徐阶两人,如今见到皇帝如此这般急不可耐要看陈寿所作青词的模样,心中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份异样的情绪。
如此焦急。
岂不坐实了,这一次降谕群臣以春雪为题作青词一篇进献御前,是为了给陈寿搭台子?
那方才还说什么在已经看过的三篇里评出个最佳?
黄锦倒没有顾忌这么多。
自己眼里从来就只有万岁爷。
这宫里宫外无处不在的争斗,自己不是看不见,但与自己何干?
嘉靖则是好整以暇,带着几分期待的看向黄锦。
这时候,黄锦也照本念了起来。
“岁在己未,孟春既望。天赐琼瑶,地承素光。斯乃玄元示瑞,玉帝呈祥。观其初降也,若河伯启冰绡之库,似素女倾云母之奁;若姑射神人挥素袂,似洛川宓妃扬皓纱。萦丹墀而结琅玕,覆紫极而叠璧圭。纷糅兮璇花舞太虚,缥缈兮鹤氅覆八荒。”
“伏以瑶阙凝辉,玉屑纷披承乾德;璇穹散瑞,琼英摇曳应圣期。仰惟陛下秉太乙之精,握勾陈之枢,爰有春雪呈祥,实乃天道昭鉴也。”
接连两段。
立在御前的严嵩、徐阶,乃至于是严世蕃、严讷、李春芳这些平日里精于遣词造句,引经据典,常作青词之人,也终于是脸上肉眼可见的色变。
青词,讲究的就是一个用词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还要是骈俪文体,对仗得体,祥瑞附会。
四六句式,经籍密布。
又见黄锦悦声郎朗。
“瑶阶则琼英璀灿,紫垣则素霰萦回。缀冕旒而增辉,映衮服而流辉。此非谢氏撒盐之拟,实乃轩辕铸鼎之灰。值此时也,皇帝执如意而登台,握玄珠而御极。廿载玄功,感格上苍;三千道德,化育祯祥。”
“着松柏则显劲节,覆梅竹尤见清姿。落道观而成玉符,入丹鼎即化金浆。昔尹喜望紫气而传经,今陛下沐灵雪而延祚。飘飖兮若曳老子之裾,姣洁兮如披庄生之襟。”
“至若夜雪初霁,晨光乍破:琉璃世界映龙旗,水晶宫阙耀凤辇。五城兵马司列银甲而肃立,二十四衙门捧素笺以呈祥。此正合周礼天球河图之象,易经黄巾通理之章。”
又是三段。
词藻依旧华丽,用词吉祥。
也就是这时候,陈寿作的这篇青词,却是论调用意急转。
“观此雪之德,润物无声,乞陛下轻徭薄赋;覆尘不染,盼圣朝吏治清明。飘飖间扫九边烽燧,旋转时净四海烟尘。应苍璧礼天之象,玄水荐醴之征。”
原本还在惊讶于陈寿博学经典的严嵩、徐阶等人,眉宇一动。
本就已经存着算计的严世蕃,则是心中一喜。
御座上。
嘉靖面上笑意稍稍收敛。
心中却又不免感慨。
这个陈寿,当真是抓住一点机会,便要给自己进言。
原本洋洋洒洒,写的极好的青词开篇,却又要自己轻徭薄赋,希望朝堂吏治清明。
可想到陈寿昨日的种种言行。
嘉靖不免心中无奈发笑。
这青词写的,倒也符合那混帐狂徒的性子。
黄锦亦是侧目看了一眼皇帝,这才继续往下读。
“臣谨焚太乙真香,诵灵宝诸章,献偈曰:紫府春雪降宸京,万树梨云映旆旌。玄鹤衔来丹灶火,玉鸾捧出瑶池觥。应知圣主通天意,故遣琼瑶表至诚。愿祝华封三载寿,千秋永驻蓬莱城。”
“伏望陛下永执崆峒之契,长怀姑射之机。则此雪不惟润泽禾稼,更将凝作万年冰鉴,照我大明如日月之恒升!”
“臣户科给事中陈寿,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黄锦默默收声。
嘉靖面含笑意的看向众人:“诸卿以为如何?”
严世蕃将要张开,却被严嵩看了一眼。
而后便见严嵩含笑上前,躬身道:“去岁因为整个冬天都未曾下雪,钦天监监正周云逸妄言犯上,借天象评击朝政,暗指皇上。今日陈给事所作此篇瑞雪,则说陛下秉太乙之精,握勾陈之枢,爰有春雪呈祥,实乃天道昭鉴也。”
先提去年周云逸的时候。
再说陈寿所写青词里的段落。
严嵩笑着说:“此篇一出,去年腊月闹出来的事情,值此便可彻底烟消云散了。”
见到严嵩如此说。
嘉靖侧目看向一旁的徐阶:“徐阁老?”
徐阶会意,躬身上前,稍一思忖,便依旧是稳中求稳的说道:“回奏陛下,陈寿此作,遣词细腻,用典醇熟。其引《逍遥游》《洛神赋》,又用《周礼》《礼记》,再有《秋水》《列仙传》《世说新语》《封禅书》及《关尹子》《尚书顾命》《周易坤卦》,整篇浑然一体,可见经学之道熟稔于心,治文之术轻车熟路。”
不得不承认。
徐阶或许做人不行。
但他的学问却绝非寻常之辈。
只是这短暂的功夫,他就已经将陈寿作的青词中,所引用的典籍,都给说了出来。
说他是在夸陈寿。
倒不如说他是在表现自己的记性,以及过目过耳不忘的本事。
也是这个时候。
高拱微微皱眉上前一步。
“启禀陛下,臣以为今日馀下文章,不看也罢!只陈寿此篇文章,便可稳居今日臣等拙作之前,为今日翘楚!”
他虽不善青词,但评鉴的能力和眼光还是有的。
可当高拱说完之后。
严世蕃终于是站了出来,皱眉道:“高学士怎就这般肯定?今日朝中官员所献文章,可还未曾看完。陈寿所作,固然极好,可我大明朝难道就无人能与他今日所作比肩?”
高拱倒是实诚的点头道:“能如陈寿将文章能写成这般,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文意祥瑞,朝中自然不缺此辈之人。”
“但在作文之际,还能进谏直言,文章与时事兼融,皆今春瑞雪,进言陛下轻徭薄赋,盼望国家吏治清明,恐怕只有陈寿一人。”
道出真意之后。
高拱看了严世蕃一眼:“过往青词,多以遣词造句,只求华丽,而今陈寿能借作青词,成文一篇,且含政见,却属实难得。臣以为,东汉曹植之后,若论辞赋文章,独数陈寿!”
至于陈寿到底能不能是曹植之后独数之人。
这并不重要。
高拱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在针对精通青词的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
你严家父子只知道谄媚于上,每每作青词便是极尽奉承之言。但看看人家陈寿,才学不比你严家父子差,但人家却还时时刻刻记得大明的江山社稷,能在文章里进谏规劝皇帝。
就冲着这一点。
人家就胜过你们严家父子二人一大截。
严世蕃自然不乐意被高拱如此说,当即冷喝一声:“高拱,你这话恐怕是说的有些过了吧!难道我大明朝除了陈寿,便再无才俊了?”
这话就是个坑。
高拱冷哼一声,转而看向嘉靖:“皇上,臣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嘉靖没理会严世蕃和高拱之间的争论。
甚至于,这样的争斗还是自己所希望的。
他看向众人:“诸卿以为陈寿今日所作此文,是否如高学士所说,为今日诸文翘楚?”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帝今天明显就是要捧陈寿。
更关键,人家文章又确实写的好。
众人先后开口。
便算是敲定了陈寿今日拔得头筹。
嘉靖面露笑容,这也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当即开口道:“给事中陈寿,能直言进谏,拾遗补缺,不失言官职责。又才学兼备,经学深厚,此等才俊,朕欲另置别处,量才以用之。”
这才是他的目的。
既然昨日几桩事情,都需要等到有了结果,才能给陈寿算作功绩。
那么自己就另辟蹊径。
严嵩眉头一挑,心中默默一叹。
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
皇帝是要通过青词,将陈寿升官。
而皇帝这般周折,加之方才所言,恐怕是已经意属将陈寿调入翰林院了。
非进士不入翰林。
非翰林不入内阁。
皇帝这是看中了陈寿之后,想要给对方铺一条入阁的路啊!
只是就昨日那番御前奏对,皇帝就能生出这等心思?
严嵩不由心生疑惑,又想到昨日陈寿被单独留在玉熙宫,愈发好奇当时都发生了些什么。
而严世蕃这时候却终于是找到了机会。
立马说道:“启禀皇上,恐怕皇上以才擢升陈寿之意,难以成行。”
这下终于给自己找到机会了吧!
严世蕃眼里闪着寒芒。
嘉靖面色一愣:“何出此言?”
严嵩、徐阶几人齐齐看向严世蕃,瞬间就明白他要说什么。
严世蕃则是开口道:“今日臣等入宫当值,途径六科直房,言及今日进献青词一事。陈给事当众直言,不作以青词幸进之臣,似他这等敢于封驳圣旨,直言进谏之人,也必然会驳辞陛下恩赏。”
说了这么多。
严世蕃其实想说的就是那幸进之臣四个字。
而这话又是陈寿说的。
那不就代表着,陈寿对如今以青词而被皇帝赏识的官员,都是幸进之臣,而皇帝也是以喜好擢升任用官员的昏君。
高拱立马冷目看向严世蕃。
“小阁老!”
“即便陈寿今日说了这话,恐怕也不是小阁老说的这个意思吧!”
“小阁老这是意欲何为!”
严世蕃调头看向高拱:“今日陈寿在六科直房,说以青词而得赏识之人,皆为幸进之臣,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严阁老、徐阁老和李阁老也都听得清楚!本官如何作假?又能有何意?”
御座旁的吕芳、黄锦两人,则是默默的看向皇帝。
嘉靖这时候也已经眯起双眼。
陈寿这是不想做幸进之臣,还是指责自己以君王喜好任用臣子?
“传户科给事中陈寿觐见。”
当高拱和严世蕃还在争论之际。
嘉靖朗声开口。
高拱和严世蕃立马安静下来,抬头看向上方。
严世蕃面带得意。
而高拱则是目露担忧。
昨日在陈寿面前一直吃亏的陈洪,听到皇帝的话,领了命之后便立马冲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