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青词幸进。”
“陈寿以为耻!”
午门前的六科直房。
陈寿神色肃穆,声如洪钟。
严世蕃神色一变,面上顿时一怒:“好!好啊!没想到我大明朝竟然出了个圣人!”
说完之后。
严世蕃话锋一转:“你陈寿说这话的意思,是在说我大明朝的阁老、翰林学士们,都是靠着青词幸进之人吗!”
苏景和赶忙在旁开口:“小阁老,陈寿方才可没有这样说。”
他不开口还好。
一开口。
严世蕃立马冷眼看过来,冷哼一声:“本官是问你的话了吗?从七品的给事中,什么时候这般不懂规矩了!上官面前,也敢肆意妄言!”
苏景和心中一怒,正欲上前。
陈寿却已经伸手拦住了他。
而后看向严世蕃。
这厮昨日在御前附和自己提议的,要在苏松两府改棉为桑,那也是奔着徐阶和清流去的。
说到底,自己昨日驳斥了改稻为桑,也是将严世蕃给得罪了。
对方如今嫉恨上自己,也属正常。
抬头看向怒气冲冲的严世蕃。
陈寿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下官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小阁老本职乃是工部侍郎。既非户部的官员,又非户科的科长,此时也非议事,本科给事中如何不能说话?纵是到了御前,也有我六科言官说法的资格!”
严世蕃骂苏景和胡乱说话,陈寿便拉着整个六科言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
在他说完之后。
尤其是经过昨日的事情。
此时在六科直房观望此处的言官们,也已纷纷面露不悦。
你严世蕃是人人尊称的小阁老,可你也不能将咱们六科言官的嘴巴堵上不是。
怎么?
皇上都没有禁了六科言官说话,你小阁老严世蕃还能禁了我等的嘴?
严世蕃也同样感受到了周围六科言官的眼神。
而陈寿这时候却又说道:“小阁老说我朝的阁老和翰林学士们都是以青词幸进,这话是小阁老说的,而不是陈某说的。”
“想来,是小阁老觉得,我朝的阁老们,学士们,都是那等幸进之人。”
噗呲一声。
也不知道是哪个言官忽然笑了一声。
严世蕃面上一怒,转头看向周围,却找不到那人。
虽然徐阶今天也被陈寿给骂成了是以青词得以幸进的官员,如今却好整以暇的侧目看向严嵩。
毕竟要是真按照陈寿说的。
那现在就是严世蕃这个当儿子的,在骂他严嵩这个当老子的,是靠着青词幸进成为内阁首辅的。
儿子骂老子。
当真是第一次见。
严世蕃这时候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察觉到自己要是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怕会在陈寿挖的这个坑里,越陷越深。
他怒气冲冲的一挥袖,转口冷笑道:“春雪为题,进献青词,是皇上昨日下的口谕,本官就不信,你陈寿还敢抗旨不遵!”
就这?
陈寿看了眼严世蕃,面上一笑:“圣明无过于皇上,昨日皇上圣裁,废改稻为桑,以免浙江百姓受难。如今正值瑞雪,今年必然会有个好年景。我等身为人臣者,饱读诗书,为皇上、为大明、为天下进献青词,有何不可?”
说完之后。
陈寿眼神充满挑衅的看向严世蕃。
有本事你严世蕃说皇帝是昏庸的。
自己当谏臣雄辩朝野的那些年,你严家的老祖宗恐怕都还没生下来呢!
严世蕃张着嘴,却是声音一滞。
陈寿这时候又朗声说道:“陈寿如今虽不过从七品的给事中,却也是寒窗苦读十数年圣贤书,科举高中,入朝为官的。”
“陈某愚钝笨拙,才疏学浅,只知一日在朝,一日为官,便要一日一思,为国献策,为君分忧。纵无治世之才,也当有上效君王,下安百姓之心。以功而擢,以过而黜,则百官皆思报国,皆虑治民,国家自当兴旺,百姓自当富足!”
站在他身后的苏景和,此时已经瞪大双眼,满脸的崇拜。
太能说了!
没看到严世蕃这会儿已经被说的张不开嘴了吗。
这才是言官真缔?
苏景和忽然觉得,自己为官数年以来,今天才是第一次学到了言官的精髓。
周围的六科言官们,此刻也如苏景和的神色一般,一脸崇敬的看向陈寿。
当下朝堂之上,若论雄辩,当真是要无人能出其右了。
没见到就连严世蕃都被辩的说不出话了?
严世蕃几度张嘴,却发现自己始终找不到好的突破口。
往日里,自己无往不胜的口才,今日在这陈寿面前,竟无用武之地,一文不值。
严嵩到底是看出了儿子的窘迫,轻咳一声:“朝廷还要议种桑织绸一事,昨日圣谕春雪青词,也要呈送西苑,莫要误了时辰。”
这便是要严世蕃别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了。
严世蕃冲着陈寿冷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巧舌雌黄之徒!沽名钓誉之辈!”
有些词穷理亏的丢下一句话后。
严世蕃这才搀扶着严嵩,与徐阶、李本等人离开。
等几人走远之后。
梁梦龙这才笑吟吟的走过来:“陈给事之言,振聋发聩,无不令人深思,皆为至理名言!”
也有几名在朝中不曾依附严党和清流的六科言官走了过来,如梁梦龙一样,口出夸赞吹捧。
陈寿一一看过去,将这些人记下。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六科,想要在朝廷里能发出声音,能做些事情,就免不了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陈寿拱手,一一还礼。
梁梦龙笑着说:“只是昨日皇上降谕,要朝中诸员进献春雪青词,不知陈给事可否做好?我等皆知陈给事治世之才,却不曾知晓陈给事文章词藻,不知今日能否窥见一隅,捧读佳作。”
虽然梁梦龙觉得陈寿今天的话是有道理的。
可若是能依靠青词,便受了赏识,从此之后仕途平步青云,谁又不想呢?
陈寿微微一笑,拍了拍随身的书袋子:“拙作一篇,已经备好。”
似乎是因为赵锵被气的病了。
今日坐值的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走了出来,冲着众人喊道:“时辰也不早了,既然都到了,便将各自做的青词送来,本官与诸位科长一同送去玉熙宫。”
说完后。
王正国深深的看了陈寿一眼。
“今日内阁下的照会,要各部及六科进有关浙江、苏松两府种桑织绸章程,以查缺补漏,拾遗补缺。”
王正国说着话,又看向陈寿:“昨日御前奏对,诸事皆以陈给事所起,户科这份差事,便劳陈给事辛苦。当牢记我六科职责,当下所操之事,所用之人,须得无错,不可生乱。”
众人侧目看向陈寿。
这分明是重用的意思,要将陈寿推到去和内阁、六部往来的位置。
陈寿倒也不曾推辞,拱手道:“下官领命。”
随后将写好的春雪青词送给王正国,陈寿便老老实实的开始查阅浙江、苏松两府的卷宗。
而在宫里头。
先是到内阁交代了下事情的严嵩、徐阶等人,便带着作的青词,到了西苑玉熙宫。
各部司官员所作的青词,这时候也已经由通政使司呈送了进来。
翰林院的翰林学士严讷、李春芳、董份,以及侍读学士秦鸣雷,侍讲学士袁炜、高拱,也已经在玉熙宫中为皇帝阅读着诸官的青词。
有写的好的。
嘉靖便开口评价几句。
等严嵩、徐阶等人过来的时候,嘉靖便面带笑意的看向几人。
“严阁老与诸位可写好了春雪题?”
说完后,他又看向李春芳:“今日李春芳那篇倒是不错,引得朕更期诸位阁老的佳作。”
严嵩亦是笑呵呵的走上前,将他与徐阶等人的词送上。
退下之后。
严嵩这才开口:“臣已老迈,愈发大不如前,脑袋浑浑,思虑不及过往。李学士正值壮年,又久在翰林院读书治学,才学举朝少有。徐阁老和李阁老也是才思敏捷,臣倒是也好奇,今日是这三位里头,谁作的最佳。”
其实这几年,严嵩也确实没有再怎么提笔了。
大多数时候都是由严世蕃代笔写青词。
趁着严嵩说话的时候,嘉靖也已经翻阅起几人的严嵩等人的青词。
一番看下来。
嘉靖面带笑意的看向严嵩、徐阶等人:“倒是真如严阁老说的,今日恐怕好似要从徐阁老、李阁老和李学士作的三篇里头选一个最佳的了。”
说着话,嘉靖便将三人的青词递出。
由众人传阅,以示公允。
这时候嘉靖也已侧目看向吕芳:“六科的呢?”
话音刚落。
黄锦便抱着一叠题本走了进来。
“万岁爷,六科的送来了。”
嘉靖下意识的开口:“先将陈寿的挑出来。”
此言一出。
原本还在传阅的严嵩、徐阶等人,不由抬头看了过来。
严世蕃更是眼前一亮。
黄锦将怀中的题本放好,便开始挑选起来。
不多时。
黄锦面带笑意:“找到了!找到了!”
“万岁爷。”
“陈给事的词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