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风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吹拂而过。
掠过两张同样年轻却写满了沉重与复杂的脸庞。
宁川在沈砚面前数步远处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沈砚似乎清瘦了不少,眼窝深陷,眼圈周围带着一抹难以化开的疲惫与血红。
使得他原本温文儒雅的书卷气中,透出了一股深深的郁结与挣扎。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远比周围的喧嚣更为震耳。
最终,还是沈砚先打破了这死寂。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颤抖:
“你果然来了”
宁川沉默片刻,缓缓道:
“沈大人特意在此相候,宁某若不来,岂非辜负了大人一番苦心”
“苦心?”
沈砚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宁川,到了此时此刻,你还要与我打这机锋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心:
“三日前!
就在三日前,我就收到了首辅杨庭从临安发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
他料定你若逃脱,必会南下,江州这水路枢纽就是你最可能经过之地!
他令我严密监控所有船行。
尤其是可能与凌振有旧的‘顺安’之类,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你自投罗网!”
宁川心中一震,杨庭这老狐狸,果然算计至此!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沈大人为何独自在此?
拿下我这朝廷钦犯,岂不是大功一件?”
“为何?!”
沈砚猛地踏前一步,双眼因为激动和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宁川。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也想知道为何!宁川!
告诉我为何?!你告诉我啊!”
他的情绪陡然失控,声音引来了附近一些码头工人的侧目,但他浑然不顾。
“告诉我你为何要是那前朝余孽?!
告诉我你为何要勾结北狄蛮族,引狼入室,犯我边疆?!
云州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这些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吗?!
就为了你那所谓的复国大业,就可以让如此多的无辜之人陷入战火,家破人亡吗?!
你回答我!”
声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宁川的心上。
他看着沈砚近乎癫狂的痛苦模样,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无言以对。
云州战败的后果,他自然想过。
但当这一切被曾经的朋友如此血淋淋地当面嘶吼出来时。
所带来的冲击依旧是巨大的。
沈砚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猛地喘了几口气,继续咆哮着。
像是在发泄积压己久的愤懑与痛苦: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天启城户部衙门里安安稳稳地做我的主事。
而是会出现在这江州码头吹冷风吗?!”
他指着脚下这片土地,手指都在颤抖:
“因为江州!就在数月前,江州爆发了大规模的乱民暴动!
为什么?
因为贪官污吏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但也因为因为有你那好三叔宁怀信早早安插在此的探子。
趁机煽风点火,诱导灾民冲击府衙,抢夺粮仓!”
“那场暴动!”
沈砚的声音带上了更深的痛楚:
“死了很多人!
乱民,官兵,还有还有无辜的百姓!
江州刺史玩忽职守己被革职下狱!
但你知道吗?
在平息暴动的混乱中王彪!
王彪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至今没有任何音讯!”
“王彪?!”
宁川失声惊呼,这个名字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个憨厚耿首、曾与他一同在临安查案、一同经历生死险境的侍卫王彪!
那个在他被贬黜离京、前往苦水镇时,偷偷塞给他金疮药的汉子!
他他竟然在江州的暴动中失踪了?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和刺痛瞬间攫住了宁川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沈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惨笑道:
“陛下震怒,命我留在江州,暂代部分州务,彻查官员腐败,安抚流民,恢复秩序宁川,你看看!
你看看这周遭!
这就是你和你三叔想要看到的吗?
这就是你们复国大业下的牺牲品吗?!
民生凋敝,兄弟离散,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江山?!”
宁川踉跄地后退了半步,沈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
剥开他复仇信念之外的血肉,让他首面那残酷而真实的代价。
王彪那张憨笑的脸在他眼前晃动,云州臆想中的尸山血海。
江州暴动后的满目疮痍这一切,真的都是值得的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由,在沈砚这血泪的控诉和王彪失踪的消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