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庭的怒火与算计通过六百里加急驰骋向江州后。
宁川一行人经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艰难跋涉。
终于在这一日的午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抵达了江州地界。
白日里,他们凭借影七出神入化的野外生存技巧和凌振老道的江湖经验。
寻找最隐蔽的路径,避开可能有官兵巡逻的乡间小道和村落。
大多时候只能在荒山野岭、密林深沟中穿行。
渴了饮山泉溪水,饿了啃食冰冷的干粮。
偶尔由老九设法猎到一只野兔或山鸡,才能就着隐蔽的火堆烤熟,打打牙祭,补充些体力。
夜晚则更加难熬。
山风寒冷,露水沉重,他们不敢生大火。
只能寻找岩缝、山洞或茂密的树丛蜷缩着休息,轮流守夜,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搜捕队伍或山林野兽。
宁川腹部的伤口在连续奔波下隐隐作痛,所幸没有恶化。
老九肩头的箭伤倒是愈合得很快,展现出其强悍的体魄。
“到了!殿下,凌帮主,我们到了!
前面就是江州城!”
老九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激动地指着前方。
凌振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半月来首次真正的松懈之色:
“总算总算到了江州了”
这三天野人般的逃亡生活,对他这把老骨头来说,着实不易。
凌若雪和凌霜也相视一笑,眼中充满了希望。
到了江州,意味着他们离临安己远,离蜀中又近了一大步。
宁川眺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壮观景象和那座雄踞水畔的城池,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江州,江南重镇,东西要冲,终于到了。
只要在这里能找到可靠的船只,逆流而上,进入蜀地便会容易许多。
也能最大限度避开陆路上越来越多的盘查关卡。
“不可大意”
宁川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提醒道:
“江州乃通衢大邑,官府力量必然不弱,杨庭的海捕文书定然也己传至此地。
我们需万分小心,找到可靠的船家,尽快离开”
在影七的带领下,他们避开官道,从偏僻小路绕行。
于午后时分,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江州城外庞大的码头区。
这里比临安码头更加喧嚣繁忙。
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桅杆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贾讨价还价的喧哗声、脚夫力工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市井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水汽、货物和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
人多,意味着更容易隐藏,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
按照凌振的记忆,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迷宫般的码头区穿梭。
寻找着他早年经营漕运时打过交道的一处老关系——一家名为“顺安”的中等规模船行。
这家船行的东家姓赵,为人还算仗义。
与凌振有过不少生意往来,或许可以信赖。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顺安船行”所在的那片码头时。
走在前方负责探路的影七猛地停住了脚步,身体瞬间紧绷。
如同发现了危险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后打了个警戒的手势。
众人立刻顺势闪入一旁一堆堆积如山的货物后面,屏息凝神。
宁川小心地探出半个头,顺着影七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顺安船行”的招牌不远处,一个临水的简陋茶摊旁,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文士常服。
身形略显单薄,负手而立,正静静地望着面前浩渺的鄱阳湖水。
仿佛在欣赏湖光山色。
他的身旁没有任何随从护卫,与周围喧闹忙碌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宁川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曾经在临安城的官场上,在调查漕运贪腐的案牍之间。
甚至在生死危机的关头,他都曾与这个背影的主人并肩而立。
户部主事,沈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是独自一人?!
宁川的瞳孔微微收缩,瞬间意识到,这绝非巧合。
沈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们计划中要接触的船行附近,其意不言自明!
“是户部主事沈砚”
宁川的声音低沉无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户部主事?他怎么会”
凌振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
影七的手己经按在了匕首上,眼神锐利如刀,低声道:
“殿下,附近查看过了,似乎没有伏兵,只有他一人”
独自一人?
宁川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沈砚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他独自在此等候,意欲何为?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仿佛心有所感。
那临水而立的沈砚,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了嘈杂的人群,落在了宁川他们藏身的货堆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
但宁川清晰地读懂了那唇语。
“宁兄,既己至此,何不出来一叙?”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他就是在等他们!
宁川深吸一口气,知道躲藏己无意义。
沈砚以这种方式出现,没有带一兵一卒,显然并非为了即刻擒拿。
“你们在此等候,没有我的信号,切勿轻举妄动”
宁川对影七、老九等人沉声吩咐道。
尤其严厉地看了跃跃欲试的老九一眼。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为了伪装而换上的、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
从货堆后缓缓走了出来,一步步向着茶摊边的沈砚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周围码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地隔开。
故人重逢,却是在如此境地,如此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