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喃喃地重复着调令上的字句。
每一个字都象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握着调令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起来,羊皮纸的边缘被捏得变形、碎裂。
“荆州渠帅,接替张曼成?”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袭上心头。
他唐周,在衮州经营多年,为太平道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正值起义的前期,巨鹿竟传来一纸调令,让他前往荆州。
掌管另一大方。
虽然看起来是平调,可如此重要时刻,随意更替一大方渠帅,实乃大忌。
张角却还是这么做了。
而且,其他州郡的渠帅之位并无变动,这足以说明了很多东西。
其中蕴含深意。
绝非是一纸简单的调令。
在唐周看来,这哪里是调任?
分明就是流放!
是师尊张角对他彻头彻尾的不信任和抛弃。
否则,断然不可能在如此紧要关头,颁布这种命令下来。
而且前次在巨鹿商议起事之期,他并未察觉到师尊的异样,唐周怎么也想不到,张角为何有如此举动。
“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
他想到自己这些年暗中向杨赐传递的“无关痛痒”的情报以换取方便和利益,想到自己偷偷截留的钱财。
难道,暴露了?
这个念头让他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不!绝不可能!
他做得极其隐秘。
而且,就算暴露,也不至于这个关节才被发现,还引得张角这般大动干戈。
“一定是某个节点出现了问题!”
杨赐、洛阳、其他渠帅—
还是被太平道秘枢的几位大贤良师的亲信察觉?
唐周思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
“难道,是马元义?”
一想到与自己有竞争关系,且前段时间被任命为黄巾起义之事的总指挥。
唐周内心几乎是认定了。
一定是马元义,一定是他在张角面前进了谗言。
他哪里知道,这一方调令,不过是陆离在张角面前提起的一句话,随后这位大贤良师确实发现了他的把柄。
为了安全起见,随意一招安置的棋子而已。
唐周将一切都怪到了马元义身上,实在是心中早已对这位大贤良师的心腹亲传有不小的意见。
他只怪张角老糊涂了。
听信小人,鸟尽弓藏!
极度的怨恨升起,那被抛弃的绝望,以及对前途尽毁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唐周最后一丝理智和对太平道的幻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面无表情的传令使者。
眼中再无半分躬敬,只剩下一股深深隐藏的怨恨和愤怒。
“弟子—唐周—领命!”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变形。
他缓缓躬身行礼。
低垂的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抽搐,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
前往荆州的“护送”队伍,刻意绕行,需途经巨鹿附近。
这是张梁的安排,意在让唐周“路过”总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抵达巨鹿外围,队伍扎营休整。
唐周借口拜别恩师,请求最后一次面见张角。
守卫弟子因调令已下,且大贤良师并无命令,本欲阻拦。
但唐周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言及感念师恩,此去荆州不知何日再见,只求远远叩首告别。
面对昔日这位大方渠帅,威望颇重,又是大贤良师的亲传,护送队伍的头领一时间也有些为难,不敢私自决定,连忙请教张梁。
身为大贤良师三弟,张梁考虑到唐周背叛之举,本不欲赞同。
最后还是张角发话,允许唐周在石窟外院,隔着厚重的石门遥遥行礼。
“多谢师尊苦心栽培,弟子拜谢!”
言辞恳切,让张角颇为动容。
想到当初这位弟子毅然决然抛弃官吏之身,添加太平道。
而且这些年来,劳苦功高,一时间有些感触。
却又想到唐周的背叛。
“咳咳—”
承受着信仰反噬之力的张角,心情复杂,情急之下,忍不住再度咳嗽起来。
这一幕,正好被唐周捕捉到。
他假意跪拜,额头触地,本是让师尊感念师徒之情,为了来日东山再起做准备。
可是在张角咳嗽的一刹那,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信仰与死气!
“这是,太平要术中记载的反噬之力?!”
伴随着石门缝隙中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盖的,撕心裂肺的咳漱声。
唐周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太平道的灵魂人物,太一化身,黄天的拥立者,百万黄巾之众的大贤良师,身体居然遭到了反噬!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碎了唐周心中残存的侥幸。
“师尊,身体抱恙?”
他试探着询问道。
“退下吧!”
迎来的却是一道无比威严的声音。
唐周一怔。
似乎对自己的判断有所怀疑。
他仓促退去,再度启程,随队伍赶往荆州。
在行进的途中,唐周忍不住浮想联翩。
联想起近日来,张角种种异常,临时决定起事日期,将他调离衮州,难道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不提前准备。
或许,张角要死了!
这个荒谬绝伦却无比接近真相的猜测一旦从心头升起,就再也无法驱散。
唐周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清淅可闻。
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瞬间浮现出百般杂绪,太平道真的能够成功?
一个将死之人领导的叛乱?
这哪里是改天换地的伟业?这分明是通往地狱的绝路!
跟着张角,跟着太平道,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是身败名裂、九族尽灭的死法。
“或许,我该另谋出路了。”
一个无比清淅、冷酷的念头占据了唐周的脑海。
他必须活下去!他要有荣华富贵。
若是接替张曼成,成为荆州渠帅,虽然地位不变,但无法参与到太平道起事的内核当中去。
将来就算功成,他也享受不到最大的果实。
更何况,师尊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不过,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前不久那无意间的窥探。
唐周心中百感交集,十分复杂。
但是最后,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不过,他并未立即行动,而是在暗中谋划、算计。
直到即将达到荆州,深夜,唐周开始行动。
他利用自己对太平道内部警戒暗哨的熟悉,以及这些年偷偷积攒的保命符录,竟在严密的“护送”监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队伍。
他没有丝毫尤豫,更不敢回头。
为了避免被抓住。
他不惜损耗精血催动秘法,昼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疯狂地扑向洛阳,
有在那里,他才有一线生机。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太尉杨赐!
唐周叛逃的消息,瞬间击碎了太平秘枢石窟中压抑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