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秘枢。
总坛石窟内。
黄天的符录越发明亮,像征着势不可挡的气运在太平道内冉冉升起。
随着各地黄巾军取得大捷的战报传来,整个总坛都洋溢着热烈、激动的气氛,那些信奉黄天和大贤良师的黄巾信徒,更加确信“苍天已死,黄天将至”,属于黄巾信众的“太平世界”即将到来。
就连张梁、张宝等太平道高层,接到诸多战果,也由不得兴奋起来。
唯有张角。
他静静端坐于密室中,双目微闭,脑海中不断浮现近日各地的捷报。
“难道,师尊的推演有误?”
波才大败朱俊,将皇甫嵩困于长社之地,大大振奋了黄巾信众,也狠狠地挫败了汉室朝廷的锐气。
张角此刻也不得不怀疑,师尊先前的告诫、预警是否有误。
毕竟,按照当今的情形来看,其他州郡形势一片大好,冀州虽有卢植挡路,黄巾屡有败绩,但不过白璧微瑕,不足为患。
不过,荆州张曼成的处境确实不妙。
隐隐让他有些担心。
“希望是师尊错了!”
就在张角还在忧虑陆离的警示之际。
颍川长社,又一个黄昏降临。
黄巾大营。
波才也收到了张角的金虹传讯。
这位外表粗犷的汉子,看似只有一身武力,但实则内里十分谨慎,否则也无法屡次大败朝廷部队,摘取胜果。
其人当初跟随张角之时,便勇猛异常,受张宝训练,间接修习了太平要术中“黄天力士”的法门,身形魁悟,在战场上冲锋起来无往不利。
——
只是,他出身于底层穷苦,受限于认知,军事素养比不上皇甫嵩这等汉朝名将。
但与朱偶的交手,倒是让他打破了以往对汉朝将领的印象。
敌人,并非不可战胜。
所以虽将皇甫嵩围困在此,却一刻不敢放松,想着凭借黄巾军的数量优势,一鼓作气。
却忽略了自身的一些细节。
那是足以致命的疏忽!
此时,长社城外。
风,不知何时变得猛烈起来,自东南方向呼啸而至,卷起漫天沙尘,吹得城头旌旗疯狂撕扯,猎猎作响!
城外连绵的营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大片大片枯黄干燥的荒草被狂风压伏、卷起,如同黄色的波涛在营盘间汹涌起伏。
皇甫嵩独立于狂风之中,衣袍翻飞。
身形却如磐石般稳固。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黑夜的眼睛,一遍又一遍,锐利地扫视着城下那片依附着大片枯草坡地而建,杂乱无章,毫无防火之虑的黄巾营寨。
营中堆积如山的柴草、粮秣,在摇曳的火光下清淅可见。
夜风甚至送来营中喧哗的饮酒作乐之声和隐隐的焦躁气息。
他缓缓抬起手。
干燥而强劲的风力刮过指缝,带着城外荒草特有的枯败气息。
指尖捻过几缕被风卷上城头的枯草屑。
一种干燥易燃的触感传来。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骤然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点亮了他沉寂的眼眸。
那眼神中,再无半分凝重与迟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天机、掌控战局的锐利光芒。
他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巨大的决心而微微发白,青筋隐现。
“哈哈哈!!!”
五月的这个傍晚,东南风势达到了顶点。
卷起的沙尘让人无法睁眼,天地一片混沌。
长社城头,皇甫嵩按剑而立,身影在狂暴的风中岿然不动,如同山岳。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在狂风肆虐下疯狂摇摆起伏的枯黄草坡,以及草坡旁那毫无防备,灯火摇电的黄巾大营,心中再无半分尤豫。
“终于,终于等到了!”
他心中激荡,有一股豪情迸发,苍天助我!
那足以燎原的烈焰,在皇甫嵩胸中熊熊燃起,他斩钉截铁道:“天时已至,此乃破贼之机。”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而无声地传递下去。
夜色如墨,狂风成了最好的掩护。
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一队队精挑细选,口衔枚、身背引火之物的汉军死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捷地扑向预定的荒草坡地和营寨边缘。
城楼上,皇甫嵩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黯淡的星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寒芒,厉声高喝:“举火!”
刹那间,死寂被彻底打破。
潜伏的死士同时点燃火把,奋力将燃烧的火种投向干燥的草丛,堆积的柴薪,营帐的边角。
火苗甫一接触枯草干柴,便“轰”地一声爆燃开来!
借助着狂风,一条条火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升腾。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倚靠荒草坡地的黄巾营区化为一片冲天的火海。
烈焰咆哮着腾空而起,赤红的火舌舔着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血红。
浓烟滚滚,遮星蔽月!
“杀——!”
“杀—!!”
潜伏的汉军齐声怒吼,声浪瞬间压过了风火的咆哮。
长社城头,万千火把同时举起,如同星辰坠落,映亮了守军决绝的脸庞。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隆隆擂响,如同天神震怒的雷霆,穿透烈焰与狂风,狠狠砸在每一个黄巾士卒的心头。
“火,大火,官军杀出来了!”
黄巾军营彻底炸开了锅!
烈焰无情地吞噬着营帐、粮草,以及彻底陷入惊恐的人群。
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热浪灼烤着皮肤。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这些黄巾军,大多本就是出身底层的老百姓,并未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
若是平日里拼杀,借着狂热的信仰与悍不畏死的勇气,倒能在战场上起到奇效。
可一旦论起真正的军事素养。
皇甫嵩这等出身名门的大将,自然不是波才可以比拟的。
霎时间。
大火将营帐吞噬。
哭喊声、惨叫声,战马惊嘶声,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此起彼伏,连天响起。
波才的帅旗在火光中疯狂摇曳,却再也无法聚拢溃散的军心。
“皇甫老贼!!”
中军大帐附近,渠帅波才目眦欲裂,须发戟张,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军陷入火海,心如刀绞。
“给我稳住!”
他一把抄起沉重的环首大刀,咆哮着就要带人冲向长社城头,恨不得生啖皇甫嵩之肉。
一声大吼,想要制止住慌乱的部队,稳定军心。
然而,眼前一片混乱,部下各自奔逃,命令根本无法传达。
这火来的迅猛,且借助天时与地利,加之皇甫嵩用兵如神,有心算无心,黄巾军才有此一败。
但波才并不服输,他自认凭借黄巾信众的数量,就算皇甫嵩老谋深算,胜负还是两说。
依仗个人武力,波才扫飞了一个偷袭的汉军。
“渠帅。大势已去,快走!”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统领拼死护住波才,用身体为他挡住乱飞的流矢和奔逃的人流。
“留得青山在,待我等收拢残部,再报此仇。”
波才看着周遭炼狱般的景象,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但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愤怒。
他猛地一跺脚,厉声喝道:“随我突围。”
在亲卫营悍不畏死的搏杀下,他们硬生生在混乱的火海与人潮中撕开一条血路,向着营盘外围冲去。
侥幸突出火海,波才勒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回望那仍在熊熊燃烧、吞噬着无数生命的巨大火场,胸膛剧烈起伏。
身边陆续聚拢起数千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残兵。
“皇甫嵩!你以为一把火就能灭我十万大军?
儿郎们,休要慌乱,随我在此重整旗鼓,待天明,定要踏平长社,用皇甫老贼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兄弟。”
他凭借往日的威望和残酷的弹压,将溃散的部众重新凝聚。
惊魂未定的黄巾士卒,士气早已跌入谷底,建制混乱不堪,许多人甚至丢掉了武器。但是见到渠帅的身影,象是找到了主心骨。
陆续有人群聚集过来。
不消片刻,残存的黄巾军勉强聚拢,虽然阵型混乱如粥,但是放眼望去,仍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其他逃窜的黄巾军,更是不下数万。
“天不亡我!”
波才眼中重新燃起凶戾的光芒,环首大刀指向长社城。
就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