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穿越了时空,将夏夜也带回了那条尘土飞扬却又充满未知的江湖路。
“那是在一个……我现在连名字都记不清的边陲小镇外。”叶明眼神空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思绪却飘向了远方,“天降暴雨,我浑身湿透,灵根尽废后连用灵力蒸干衣衫都做不到,象个狼狈的落水狗,躲进了一座破败不堪、连山神象都塌了半边的山神庙。”
庙宇漏雨,四处滴滴答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叶明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曾经的天之骄子,沦落至此,巨大的落差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生的乐趣。
“就在那时,她抱着一个同样湿透的包袱,跑了进来。”叶明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她当时也很狼狈,头发黏在脸上,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象雨洗过的星星。”
薛爱看到庙里有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现叶明状态更糟,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从湿透的包袱里掏出半个用油纸包着、同样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的冷馍,递到他面前,声音清脆却带着善意:“喂,你……你也躲雨啊?这个……给你吃吧,我看你好象很饿。”
叶明当时心情恶劣,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但薛爱却没有退缩,反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这雨真大啊……不过也好,把路上的尘土都洗干净了。我叫薛爱,是个……嗯,算是游学的书生吧。你呢?”
“………”
雨停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山神庙。叶明本想甩开这个“聒噪”的女子,但薛爱却象块牛皮糖似的,总能“恰好”同路。叶明沉默寡言,她便自己絮絮叨叨。
她给他讲自己读过的杂书野史,讲某个朝代忠臣蒙冤的故事,然后话锋一转:“你看,古往今来,冤屈挫折多了去了,但总有沉冤得雪的一天。人呐,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她不象旁人那样直接安慰他“灵根没了还能重修”之类的空话,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一点点撬动他冰封的心防。
夜晚露宿荒野,她会捡来干柴,笨拙地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映照着她认真的侧脸,她会轻声哼唱起不知名的小调,或是背诵一些意境开阔的诗词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你看,天地多大,我们这点烦恼,又算得了什么呢?”
叶明依旧很少回应,但不知不觉间,他会听着她的声音入睡,而不是整夜被绝望和仇恨吞噬。
转折发生在一个土匪出没的山道。几个不入流的劫匪见他们只有两人,他们看叶明还是个病秧子,便想拦路抢劫。叶明当时万念俱灰,甚至有种“死了也罢”的冲动。
但薛爱却猛地挡在了他身前,虽然吓得脸色发白,双手颤斗,却还是举起了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别过来!我……我哥哥很厉害的!”
那一刻,看着那道纤细却坚定地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叶明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他终究还是出手了,虽然没了灵根,但多年修炼的武技底子还在,三拳两脚打发了那几个毛贼。
事后,薛爱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哇!叶明,你原来这么厉害!我就说你不是普通人!”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叶明虽然还是话少,但不再排斥薛爱的靠近,甚至会下意识地走在靠外侧,将她护在身后。他们分享有限的食物和清水,薛爱会把干粮里唯一的肉干偷偷塞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叶明则会在她晚上怕黑时,默默地将篝火拨得更旺一些。
最让叶明难忘的,是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那晚夜空如洗,银河璀灿。
薛爱抱膝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星空,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光芒。“叶明,你看那些星星,每一颗可能都是一个世界吧?你说,会不会有一个世界,没有灵根之分,人人平等,只要努力就能实现梦想?”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叶明,眼睛比星辰还亮:“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被宗门的条条框框束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像古书里写的那些游侠一样,多自在啊!”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侠客!比那些只知道修炼的修士厉害多了!到时候,你行侠仗义,我……我就帮你写传记,保证把你写得比所有话本里的英雄都威风!”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娇憨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叶明看着她,在那璀灿的星空下,在她纯净而热烈的目光中,他感觉自己那颗被冰封的心,正在一点点融化。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他轻声说:“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的传记,只由你来写。”
薛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璨烂的笑容,重重点头:“恩!说定了!”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在一座繁华的城镇,薛爱因为好奇,尝了当地一种后劲很足的果酒,喝得醉醺醺的。
两个人吵了一架…
叶明一时疏忽,只是转身去买解酒药的功夫,回头就发现原本坐在酒馆角落的薛爱不见了踪影。
他象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城镇,问遍了所有人。有人模糊地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架走了一个姑娘……那一刻,叶明感觉天都塌了。
无尽的悔恨和恐慌淹没了他。他循着微弱的线索一路追寻,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辛,却始终石沉大海。
“我找了她三年……”叶明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刻骨的痛苦,“几乎踏遍了小半个大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她可能只是生我的气,自己走了……或者,是被哪个好心人收留了……我甚至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直到……直到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那丝熟悉的气息……”
叶明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但他倔强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这个冷漠强大的少年,此刻在月光下,脆弱得象个失去了最珍贵宝贝的孩子。
夏夜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同情。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星空下畅想未来的明媚少女,也感受到了叶明这份深沉而绝望的爱。这段回忆,不仅解释了叶明的仇恨来源,更让薛爱这个角色变得有血有肉。
误会已然澄清,但留下的,是两份沉重的悲伤。夏夜看着泪流满面的叶明,轻轻叹了口气。
叶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回忆中,薛爱的一颦一笑,星空下的约定,失去她后的疯狂查找,三年来的绝望与自责……所有这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用以伪装自己的冷漠堤坝。
夏夜身上那缕与薛爱同源的气息,在此刻仿佛成了薛爱存在的幻影。在极度的情感波动下,叶明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分寸,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一下子将站在面前的夏夜紧紧抱住了!
“薛爱……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将脸埋在夏夜的肩头,因为身高差,他几乎是弯着腰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这个拥抱,无关情欲,更象是一个迷失的孩子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寻求慰借,也是宣泄积压了太久的悲伤。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对于夏夜来说,却是极大的冒犯!
她身体瞬间僵硬,瞳孔骤然收缩!除了战斗中的必要接触和王明导师偶尔长辈式的关怀,她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这一瞬间的举动,甚至让她愣住了
叶明身上还带着战斗后的尘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以及那汹涌而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子的浓烈悲伤,都让她感到极其不适和边界被侵犯的愤怒!
更重要的是……
几乎就在叶明抱住夏夜的同一瞬间,在几十米外的一个巷口,出来查找夏夜、想为自己昨晚可能过于冲动的告白再次道歉的萧林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手中的一个小巧锦盒,里面似乎装着什么准备送给夏夜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月光清淅地勾勒出前方柳树下相拥的两人轮廓。叶明将夏夜紧紧抱在怀里,而夏夜……似乎没有立刻推开?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萧林叶的脚底直冲天灵盖!紧随其后的,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和撕心裂肺的疼痛!
为什么?她拒绝我,是因为他吗?原来……她喜欢的是叶明这样的?所以昨晚那些话,什么大道不同,什么师姐师弟,都只是……拒绝我的借口?
无数个尖锐的念头如同毒针般刺穿他的心脏!他看着叶明抱着夏夜,看着夏夜没有立刻反抗,萧林叶喝醉了…忽略了夏夜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即将爆发的怒火,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刺眼,无比讽刺!
他想冲上去,想拉开叶明,想大声质问夏夜!但脚步却象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卑微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他有什么资格?他只是一个被明确拒绝的“师弟”而已!
最终,那沸腾的怒火和心痛,化作了极致的冰冷和自嘲。他没有上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深深地、如同要将那幅画面刻进灵魂深处般地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他需要酒精,需要麻痹,需要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他朝着日落酒馆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柳树下,就在萧林叶转身逃离的下一秒,夏夜终于从震惊和不适中反应过来!
“放肆!”
一声冰冷的呵斥响起!夏夜周身湛蓝色光芒一闪,身体瞬间分解成无数灵蝶,轻而易举地从叶明的怀抱中闪现而出,出现在三步之外,重新凝聚身形!
没有任何尤豫,在叶明还因怀中突然一空而错愕抬头的瞬间,夏夜已经扬起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叶明的脸上!
这一巴掌,夏夜没有动用灵力,但含怒出手,力道着实不轻。叶明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淅的掌印。
“叶明同学!”夏夜面若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被冒犯的冷意,“给我放尊重一点!我理解你的悲痛,但这绝不是你失礼的理由!我是夏夜,不是薛爱!”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夏夜那冰冷愤怒的眼神和话语,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叶明清醒了过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糊涂事——他竟然因为情绪失控,唐突地抱住了夏夜!
巨大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夏夜冰冷的脸庞,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终于彻底明白,眼前的人只是气息相似,却完全是另一个独立的存在,是他需要尊重和道歉的同门。
“对……对不起!夏夜师妹!对不起!”叶明连连后退,脸上充满了慌乱和真诚的歉意,之前的悲伤都被这巨大的尴尬和懊悔所取代,“我……我刚才……鬼迷心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只是太难过了……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的无礼!”
他鞠躬道歉,态度恳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冰冷。她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冷声道:“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薛爱的事情,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看叶明一眼,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叶明一人站在原地,脸上顶着巴掌印,心中充满了懊悔和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