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爬格子五千字,对邱石来说虽然不难,但他又不想落下课程,因此时间安排得还挺紧。
上午上完谢勉老师的“中国当代文学”,赶紧跑到图书馆爬一会儿,下午又没时间。
回到三十二楼时,宿舍被人占领了,进都进不去。
黑压压的人头挤在334里面,只为听个响儿,窗边的自制小木桌上,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后世的水泥双孔砖,那么大一个家伙。
程建功用稿费买的。
这不是他们334十人间宿舍比较大么。
这年头大家的生活娱乐太匮乏了,哪怕是北大学生,想看个电视都难,学生宿舍楼,只有留学生住的二十五和二十六号楼里面,有电视间。
很多人想去蹭。
但那门禁实在难以突破。
梁左有回特地拾掇一番,整成小日子的模样,故意卷着舌头说话,宿舍管理员问他是哪个宿舍的。
他随便报了个房号。
结果被管理员大叔,抄着扫把轰出来:“那是厕所!”
看电视是一种奢望,听收音机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程建功只要把这台红灯牌收音机,从床底下的木头箱子里拎出来,那就跟一群鬼子见到花姑娘似的。
收音机里正在播的,是刘芯武的《爱情的位置》。
小说改广播剧,和大人录制的。
青年女工孟小羽,跟烙火烧的工人陆玉春相爱,把爱情这种羞涩的话题,摆到明面上来讲。
贼吉尔刺激。
同学们听得入迷,个个神色飞扬。
梁左躺在自己的上铺,居高临下瞥见杵在门口挤不进来的邱石,习惯性贫嘴道:“邱委员,要我说,你没人家刘芯武厉害,起码爱情小说,你肯定写不了。”
这个话题引起部分同学的兴趣,纷纷扭头望向邱石。
还有同学嫌吵,做手势抗议。
邱石:“呵呵。”
时下要说文坛上谁最拔份,非他和刘芯武莫属。
给伤痕文学冠名的卢新华,内都是弟弟。
刘芯武很高产,继《班主任》后,又写了《爱情的位置》《醒来吧,弟弟》《穿米黄色大衣的青年》《找他》,虽然都是中短篇,但是数量多。
刘芯武又有官方身份,时常参加活动,名气挣得很足。
人们常把他俩放在一起比较。
“你呵什么呵呀,”梁左道,“我现在相信,你确实没处过对象,那没谈过恋爱,怎么写爱情?资源不少啊领导,赶紧利用起来吧,莫被刘芯武吊打。”
老颜深表赞同,接过话茬道:“人家下午要来了,到时他坐台上,你坐台下————”
下午学校有个活动。
五四文学社成立大会,或者叫复社大会。
由北大团委牵头,动静不小。
邀请来一些文学界名人,以及外校的学生代表。
《早晨》的主创人员,包括在上面发表过作品的学生,要求全部参加。
有点要收编的意思。
邱石转身闪人,想眯会觉看来是没戏了,趁着有时间,他打算去五道口看一下工程进度。
梁左的自行车锁钥匙,他有一把。
“干嘛去呀,别忘了下午的大会!”身后传来梁左的喊声。
“嘘!你小声点,还让不让人听了。”
“这位革同,我不是想刺激你,卢瑟儿才听这玩意,有能耐的人都是找左上角亲身体验。”
“————那你还听。”
“我他妈是在睡觉好吧。
97
五道口十字路口附近,原本有一块空地,现在模样大变。
周围堆满建筑材料,还搭起一个油布大帐篷,里面放着水泥等不好被雨淋的建材,也是晚上守夜的地方和工地食堂。
把盖房子的事包给街道办,邱石可谓省心不少。
事实上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算帐给钱。
盖这个房子,表面上没有引发太大波澜,实则背地里无数双眼睛盯着。邱石权当他们给自己监工了。
等房子盖好,一楼拿来做文化交流的空间,那就啥事没有。
他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二楼留做杂志社办公地,三楼自住。
五百平方的大平层,虽然有点奢侈,但肯定不会是他一个人住。
邱石颠着自行车,在工地外面的马路牙子上跳下来,房子的位置距离马路还有二十米左右,后面会围成一个院子。
等八四年,私人购买汽车的口子开了,他不得高低整一辆?
推着二八大杠一路走进工地,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承重墙的梁柱处,扎好的钢筋圈,一根一根立在那里。
麻烦的是这些细节,砌墙其实很快。
没见到工人,油布帐篷里飘出来肉香和嘈杂声,工人师傅们在吃饭。
“恩?
”
倒是还有个师傅。
在板砖。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师傅,用手推两轮翻斗车,把码放在工地外围的红砖,运到地基墙根旁边。
很卖力。
他也不使用翻斗车的功能,满满一车红砖运到后,全靠手卸,这样显然可以减少碰撞带来的损耗。
很细心。
邱石会心一笑,踢下脚撑,把自行车立起来,一边走过去,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牡丹。
他虽然不抽烟,但每回来工地,都会捎两包。
“老师傅,怎么没去吃饭啊。”
听见声音,人称老张头的张为民,扭头探去,看清来人后,咧嘴道:“东家来了。”
“嗨,什么东家,同志,同志。”
之前过来,邱石没留意到这位老师傅,但人家显然记住了他。
老张头两手接过烟,没舍得抽,好生放进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胸口兜里。
这时邱石才留意到,他系着麻绳的裤腰上,吊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兜,从那圆不愣登的轮廓上看,里面不是装的包子就是馒头。
工地食堂的伙食,应该来说是不错的。
他特地向街道办要求,每顿必须有一个肉菜。
反正他用外汇买单,工人师傅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嘛。
邱石瞬间明白了,这是舍不得吃,要带回家的。
老张头注意到他的视线,轻拍布兜,笑道:“工地伙食好,中午是荤油白菜炖粉条呢,我这岁数不象他们青壮,一碗下肚,饱得很。
“这俩肉包子实在吃不下,我寻思————带回去给我那小孙女吃,东家,哦不,同志,这没问题吧?”
他话说到后面,有点虚。
“这有啥问题,你自己的伙食,随你安排。”
邱石指向旁边的砖头堆,示意道,“坐下聊会儿?”
老张头哪敢说不,他能得到这个差事,全靠街道办照顾,街道办用不用他,还不是人家东家一句话的事。
两人码起几口红砖当板凳,邱石又摸出一根烟,直接送到他嘴边,再划拉火柴送上火。
“同志,这可使不得!”
在邱石的强迫下,张老头才凑过来烟,两只手捧着接住火。
“大叔家里几口人啊?”
“三口。我跟老伴,还有个孙女。”
邱石疑惑,欲言又止。
老张头自己解释道:“以前那世道乱,儿子给人打死了,儿媳妇后来也跑了,倒也不怨她,只是可怜了我那孙女。”
邱石沉默少许,又问:“家里怎么生活呢?”
“咱本来就是农民啊,虽说现在划到街道,家里还有二亩田地呢,一家人吃喝倒也够,我平时再找点零工做,挣俩活钱,给孙女买学习用的笔纸,日子能过呢。”
从他皱纹深刻的脸上,邱石没看到任何怨念,只有知足,和盼望着把孙女抚养成人,对往后生活的憧憬。
“大叔你在工地上做小工?”
“恩,咱也没手艺,只能卖把子力气,别的地方做小工才二十几块一个月,这边给三十呢,那不得更卖力点。还得多谢同志您啊,干这两个月,下年我孙女的学杂费就有着落了。”
邱石鼻子有些发酸,想了想,道:“大叔等工地上的活干完,你还留下来干吧,我这缺个看房子的,就象机关单位的门卫,公家什么待遇,我给你什么待遇。”
“哎呀!这————”
老张头惊得站起来,手脚不知该往哪放,说话都打起结巴,“那太感谢同志了!我、
我————我给您磕一个吧。”
邱石瞬间跳开八丈远,先避开那猝不及防的一下,然后赶紧上前拉扯。
“大叔你要弄死我呀!”
“那不敢那不敢,肯定没那意思————”
老张头浑浊的双眼,有些湿润,恨不得马上回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老伴和孙女。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一个泥腿子,还能混到公家待遇。
这往后的日子,是真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