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晴背着行囊,来到燕园。
给邱石送来稿费汇款通知单,自己准备继续追寻父母留下的足迹。
这段日子,首都内还健在的、她知道跟父母有交情的人,逐一都拜访过,累积到不少素材。
只是她认为还不够,远远不够。
完成这部“父母的爱情”,在小曹同志心中,已然上升到人生使命的程度。
接下来她的行程安排,会先去天津,父亲曾在那里住过几年牛棚,再入河北,去母亲的家乡。
一路上,她还想打听一下他哥的消息。
她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人间蒸发掉,虽然她恨她哥。。
当然是千字七元的稿费标准。
后世首师大的钟伟教授,曾发表过一篇学术研究报告,提到八十年代的万元户,相当于后来的255万财富。
1978年肯定还得加点。
那么这笔钱搁后世,应该约等于50万。
“你等下我。”
不等曹安晴回过神儿,邱石一溜烟跑开,来到不远处的校园邮电所。
午饭时间,这里人流仍然很多。
不过厅屋旁边的“报亭”,这会儿倒是没啥人,门口挂块牌子,写着“《人民文学》今日没货”。
这事要问邱石,他门清,印刷厂那边机器连轴转,都快冒烟了。
明天也很难补上货。
“安叔。”邱石摸到报亭门口。
“哟,这不是小邱作家吗,有何贵干?”
老刘头看清来人后,笑呵呵迎出来。
邱石是这里的常客,还是豪客,往往一买都是各捡一份,成套。
他也需要补给时代信息和营养,并不是所有事他都知道,或记得住。
外加他的作家身份,老刘头又是爱书一族。
一来二去,也算熟人。
邱石把汇款通知单递过去,问:“罗主任在吗,我想兑点钱。”
老刘头上手一看,吓得一哆嗦,瞪眼道:“这叫一点?”
邱石笑了笑,要不然找什么罗主任。
搁后世你去银行取五十万,还得提前预约。
“所里未必一下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老刘头眼珠子还盯在汇款单上,心说作家挣钱是真快啊,他一个月工资不到六十块,这笔钱不吃不喝,得攒三年。
可这事羡慕不来。
照他看,才华这玩意儿,你生来有就有,没有后面大概率也不会有。
邱石摸出那包没发完的小中华,直接塞过去,含笑道:“有多少先搞点,我急等着用。人都说了,邮电所这边有啥事,找安叔准没错,您一句话,罗主任也得当个事,毕竟论起来,您老才是燕园里的邮电第一人呢。”
“嗨嗨,莫瞎说。”
嘴上这么讲,老刘头心里十分受用,半包红牡丹也揣得心安理得,挺挺胸板道,“行,我这就去给你办。”
“不急,我有朋友过来,我先去请她吃个饭,回头再来。”
“那也行。”
搞定这茬,邱石领着曹安晴,出小南门来到长征食堂,打算吃顿好的,替她饯行。
长征食堂之所以声名远扬,优点蛮多,比如说卫生干净,菜单时常更新。
几天不来,又有新菜。
小曹同志爱吃的红烧带鱼不能少,外加一道坛子肉,一道青椒炒鸡蛋。
没点汤,邱石要了两杯散啤。
用搪瓷缸装着。
这里的散啤酒,是燕园学生们搞聚餐庆祝、不可或缺的主角,四五毛钱能打一暖水瓶。
作为北方大妞,小曹同志酒量蛮不错,这点啤酒,解个渴的事。
两人边吃边聊。
曹安晴说起家里的那个事,已经解决,只有她四叔家的小女儿小娟,还住在院子里,新找的住处实在不大,小娟也是成人的丫头,不太方便。
跟她住正好做个伴儿。
象这次她出门,就能替她看家。
邱石没啥意见,既然她这么重视这份关系,有个纽带也好,小娟再过几年肯定要嫁人的。
“咱俩的团伙,又有新成员添加,不过是兼职,挣个外快。”
邱石跟她聊起姜晓的事,说有机会介绍她们认识。
曹安晴没好气道:“你让堂堂北大学子,来写通俗小说,不是误人子弟吗?”
“我不是北大学子?”
邱石翻个白眼道,“赚钱的事,不磕碜。再说我让她写这个,就是抱着‘写着玩玩’的想法,不会眈误她。”
忽然想起什么,曹安晴怒道:“对啦,你咋不给我弄小说大纲?”
邱石反问:“你需要吗?”
曹安晴想了想,又嘻嘻一笑:“不需要。”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她自然懂。
她可以让邱石教她怎么写,但她将来必须自己能独当一面。
酒足饭饱,曹安晴吟一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正打算拜拜,邱石又把她拽回燕园里。
奔到校园邮电所,返身回来时,邱石把卷在一起的十张大团结塞给她。
曹安晴撅起嘴道:“干啥呀,我还有钱。”
“出门在外,身上还是多备点钱好。”
她硬是不要,邱石想一下给她塞到位,人多眼杂,又不太方便。
这年头,人们出远门,通常会在内裤上缝个口袋藏钱。
“伟大的友谊还在不在?”
听到这话,曹安晴倒是不推辞了,正色道:“必须的呀!”
“要多注意安全,你身体还不好,带糖了吗?”
“你怎么象我妈一样。”
“好啦,你可以滚了。”
“得嘞。”曹安晴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回来给你带吃的,天津大麻花,香得很。”
“等你啊。”邱石会心一笑。
送走曹安晴后,他又回到邮电所。
安叔说有封他的信,他还借想安叔的地盘写封信。
报亭里面,一般学生进不来,邱石坐在马扎上,从安叔手上接过信,寄信地址是武昌区紫阳路215号。
谁写的自不用提。
内容是啥他都能猜到。
果不其然,徐老爷子在信里大为惊讶,说没想到他的诗也写得这么好,对他的两首诗解读式地赞扬一番,并耍起无赖,向他约稿十首诗。
“当我批发户呢。”邱石小声嘀咕。
不过你猜怎么着?
他还真是,只要他想。
上次也答应过徐老,老家那边的稿子还得供。
估计写这封信时,《芙蓉镇》还没传到武汉,否则内容只怕又不一样。
“安叔,借两张信纸呗。”
“嗨,拿去。我用的也是你们北大的信纸,够面儿。”
那倒是,比如说北大学生人手一枚校徽,出门必须戴上,逢人见到,都要高看一眼。
来首都后,邱石只写过一封信回家,报平安。
这是第二封。
隔壁邮电所的厅屋里,人太多,钱还没全部兑出来,先写好这封信再去。
【哥,见字如面。
【家里都好吗?昨夜梦见老家的稻田,金浪一直涌到山脚下。马上双抢了,想必爸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过年也飘过小雪,今年收成肯定更好。】
【妈正月里冷水沾多了,咳嗽一直没断根,现在好了没?】
【你和嫂子也该努把力了,小雨都多大?妈也急!别怪我咸吃箩卜淡操心,就算我想,学校它也不允许啊,哈哈!】
【你跟小雨说,他叔乡巴佬进城,大白兔在首都没看到哪有卖的,有我估计也买不到,弄了二斤首都产的各式糖果,一并寄给她……】
【写这封信还有个要紧事,我写书挣了些钱,估计家里很快也会有风声,我寻思咱们家盖个红砖房,老屋也不用拆,留个念想,另找块地皮,我看东坡菜地那边就挺好。】
【我跟你讲啊,这红砖房住着舒坦多了,不怕漏雨、干净、敞亮,阴雨天妈的风湿腿也能好受些。记得顺便在屋后盖个厕所,一定一定啊!
【这事爸妈估计要推三阻四,只能咱们兄弟商量着来。
【你要得铁了心盖,盖大点,要我说不用分家,不过你看嫂子什么意思吧,不行弄两个进户门,咱兄弟每人一户……】
家书没啥章法,想到哪写到哪儿。
兜里有钱,家庭环境首先得改善一下。
这时爬格子挣钱的好处便凸显出来,钱来得正当,即便在1978年住上红砖房,也没人好说三道四。
这年头,盖房子很简便。
黄砖红砖还好说,钢筋水泥你想买也买不到,自建房做不到很结实,钢筋那是一点没辄,水泥有替代品,直接用石灰抹,黏性差。
农村找泥瓦匠,只要粘贴工分的赚头,管上饭就行。
节省点,几百块钱也能起个红砖平房,盖大盖好点,也就千把块的事。
他先汇一千块钱回家,让大哥张罗起来,后面不够再说。
这事不能等到他过年回家办,寒冬腊月不适合盖房子。
想想年底回去能看见新屋,邱石心里也是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