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学的这段时间,大家的兴奋还没消退,宿舍里每晚都要聊到很晚。
尤其334还是个十人间大宿舍,更显得热闹。
自从文学班在中国古代文学史的课程上,学到了诗经中的《氓》这首诗后,334的深夜话题,就变得格外激情。
顺带一提,中国古代文学史是系列课程,会从先秦一直学到明清文学,肯定会有多位老师授课。
目前开课的是吕乃岩先生,教授先秦两汉文学史。
话题不出意外,还是梁左挑起来的,在《氓》这种诗中,氓是个负心的男子,诗的第一句“氓之蚩蚩”,结合全文,可以理解为:
氓这个假老实人,真渣男!
梁左于是把这句给改了,变成“张之蚩蚩”“邱之蚩蚩”,一时间,七七级文学班的男生,包括334宿舍里的另几个哥们,全成了负心汉。
不过梁左其实也不算胡扯。
想想看,同学们从农村工矿,一步迈入高等学府,自然很多都跟以前的对象吹了。
从前几天起,334宿舍每晚由一个人,来讲讲自己的情史。
其实刚开始说的是艳史,后来觉得艳史好象跟某个女魔头有关,这才改称情史。
今晚轮到邱石。
大家兴致浓厚,自古文人多风流嘛,知名作家的情史,想来贼鸡儿刺激。
况且自恋于梁左,也不得不承认,邱革同确实比他长得帅一点,就一点。
邱石缩在被窝里,借着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扫一眼几个望向他这边的脑壳,大煞风景道:“我没有情史。”
这话不算诓人,他重生回来时,已经跟周静掰了。
等于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的邱石和姑娘逛小树林,玉米地里欣赏人体艺术,和他有什么关系?
正常人他也不能记得呀。
再说他早听出来,有些室友是在瞎编,比如说古典文献专业的朝鲜族哥们老郑,简直是意淫,反正《三家巷》里的所有女性,都是他前任。
梁左从上铺探下来半个身子:“把我们当三岁小孩有意思吗?”
“真没有。”
“我信你个鬼!”
“哈哈,邱大作家竟然是个雏儿!”
好在大家重新找到话题,似乎一样有嚼头。
没两天,这事就在中文系里传开了。
情史的话题不好对外说,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说明邱石同志冰清玉洁呀。
文学班有些姑娘,春心萌动。
她们和邱石接触比较多,并不认为邱石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坏分子,因此忽略掉这一点后,似乎全是美好啊。
高大、英俊、有才华、还上进。
张玫珊并非个例,陆续有姑娘以各种理由接近邱石。
三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极好,中午时分,燕园南门走进来一个姑娘。
上身穿鸡心领毛线衣,下身是的卡直筒裤,经典的黑白配色。
脚踩一双白边“片儿鞋”。
那条白边是灵魂。
下乡时快到肩膀的头发,在王府井的四联美发店,电烫成蓬松的卷发,在脑后看似随意地挽成一个髻,有两缕扎不起来,垂于双鬓。
肩上挎一只轮廓硬挺的人造革黑色小包,包盖上有一只金属搭扣。
小曹同志是懂时尚的,老妈毕竟是海归派。
配合她极好生养的身材,以及白淅圆润的脸蛋,一路走过,在衣着仍然以蓝灰为主的燕园里,引来学生们纷纷侧目,男女通杀。
“同学你好,请问文学七七级男生宿舍在哪儿?”
“哦,在、在三十二号楼。”
“同学你生病了吗?”
“没啊。”
“那你抖什么抖。”
可怜这位刚从西部大山里爬出来的弟弟,哪见过这么时髦的姑娘,脸红得象苹果,撒丫子就跑。
学同学们用毛巾缝制的饭盒袋,里面勺子和饭盒磕碰在一起,叮咚作响。
找到三十二号楼,曹安晴又寻到两人打听,原以为男生宿舍楼未必进得去,没想到里面还有女生住,一路畅通无阻,来到334寝室门口。
此时寝室里面,邱石的几名室友刚从大饭厅打完饭回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谈天阔地。
门口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大家齐齐扭头望去。
尤如见到今春京城里的第一朵鲜花绽放,姑娘笑着说:“打扰一下,我找邱石。”
邱石不在,他也不跟同学们抢锅塌豆腐,所以向来并不赶急吃饭。
实在食堂只剩下熬白菜,他还有其他地方打牙祭。
老半天居然没人搭话。
“谁找邱石?”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曹安晴侧过头,看见一个戴黑塑框眼镜的小个子青年,为毛感觉他嘴唇翕合,说了句脏话。
“我找。”曹安晴微微蹙眉。
梁左瞪着眼睛问:“你是谁啊?找邱石干嘛?你和他什么关系?”
因为对他第一印象不好,曹安晴可不是什么怕生的姑娘,没好气道:“犯得着告你吗?”
她望向围观的其他学生,又笑了笑:“哪位同学能告诉我,邱石人呢?”
“在图书馆!”
“什么呀,回了,在厕所。”
“放水呢。”
瞟一眼斜对门的盥洗室,曹安晴挪开两步,没堵着334寝室的门,静候。
邱石的一泡尿也放不痛快。
一群人冲进盥洗室报信,等于说一群人围观。
多半手上还捧着饭盒。
梁左勃然大怒:“好啊你个阶敌!就这样欺骗革命同志是吧!”
好在邱石脸皮厚,抖几抖后,提起裤子出门。
他已经听到动静,也知道曹安晴过来干嘛。
走过去拍拍她手臂,示意她跟着自己走,此地不宜久留。
梁左在后面嚎嚎:“你洗手!你洗手没啊!”
两人走后,以334寝室为中心,宿舍里炸开锅。
“好摩登啊!”
“不是说没对象吗?”
“不一定是对象吧。”
“还不一定呢,就象梁左说的,手都不洗敢摸人家姑娘,这啥事没……你们想,你们自己去想。”
这一想,兽血沸腾。
消息很快传到楼上。
造成文学班有几个女生,茶不思饭不想。
从三十二楼有个离开燕园的捷径,绕三十四号楼门前,经过二十四号楼,就是小南门,出去是海淀路,马路对面有一家长征食堂。
供应几道霸道菜,像元宝肉、红烧带鱼、糖醋里脊和酱爆鸡丁。
家常菜也很地道,有炒肝尖、溜肉片、麻婆豆腐、西红柿炒鸡蛋等。
规模不小,却是一家大众化的国营食堂,价格接地气,分量实在,口味那也肯定吊打大饭厅。
邱石隔三差五会过来打个牙祭。
他刚从图书馆回来,尿意凶猛,还挎着洗得发白的解放包,跟曹安晴走在一起,跟个土老帽似的。
“你这……”
两人并肩而行,邱石上下打量着仿佛刚喊完“代表月亮消灭你”的曹安晴。
“做了好几年村姑,还不兴我进步一下?”曹安晴微微顿脚,两手抬起,自上而下一捋,“咋样?”
邱石视线定格在她的烫发上,评价道:“小曹同志已经走在了时代流行的最前沿。”
曹安晴心满意足,得意一笑:“那可不?”
走进长征食堂,邱石找水龙头洗把手后,开始点菜。
曹安晴这个点来,显然算准了他有时间,显然也没吃饭,不用问。
念头至此,邱石不由一怔,他俩竟然有些默契了。
一道元宝肉,四毛五。
一道红烧带鱼,三毛五。曹安晴爱吃鱼。
加一个西红柿蛋花汤,一毛八。
有荤有素,两菜一汤,足够。
分量贼大。
两碗米饭,四两粮票,搞定。
在长征食堂吃饭有一个好处,这里的菜品,基本不要票,包括肉菜。
价格会更贵点,可是去淘换肉票,也是要花钱的,这样一合算,也就不贵了。
长征食堂代表着国营饭店中的一种另类。
店内的食材,有一部分是国家计划调拨,需要上缴相应票证。
还有一部分,是以更高价格,从农村或其他渠道采购的,因而本身价格就高一些。
高价便替代了肉票。
即便是在计划经济下,也存在一定灵活性。
等菜的间隙,曹安晴迫不及待地从挎包里,取出叠放好的稿纸:“你看看,这才一个月,我写出了一个中篇,五万多字呢!”
邱石下意识看了眼放在手边的解放包。
“包里有啥?”曹安晴留意到,好奇问,“我瞅瞅?”
“最好不要。”
“就要就要!”
这孩子被邱雨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