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朝臣的末尾,看着陛下铁青的脸色,看着那些平日里争权夺利、唾沫横飞的文官武将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鹌鹑一样。
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是一个机会!
临门州,毗邻广源州,现在是大宋兵锋直指的地方。
可按照大宋以往的性子,不都是见好就收吗?当年和辽国打仗,打胜了还要送岁币;和西夏周旋,也是打打停停,从未真正赶尽杀绝。
这次攻下广源州,想必也是一样,占了便宜,就会停下来,派使者来签订和平协议。
到那时,两国罢兵,至少能安定几十年。
而他黎文盛,只要在临门州守上个一年半载,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等到和平协议签订,他就是镇守边境的功臣!
到时候,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岂不是唾手可得?
更何况,临门州的原守城将军,听到宋军兵临广源州,两个时辰便破城的消息后,吓得连夜带着亲卫逃之夭夭;
原知府大人,更是在逃亡的路上,因为太过惊惧,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吓死了。
临门州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他还记得,当时他往前踏出一步,跪在地上,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慷慨激昂:“陛下!臣愿往临门州!臣愿镇守此城,与临门州共存亡!只要臣在,定不让宋军踏入临门州一步!”
他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惊呆了,一个个扭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本来他们想着,现在这个时候去推荐别人去临门州或推荐自己家族的弟兄们去临门州担任守城将军,他们脑里绝对有坑,可是没想到却有一个确是毛遂自荐,那不是有坑而已,而是脑子肯定被们挤了,否则就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而陛下李乾德,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看着他,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欣慰:“好!好一个黎文盛!真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陛下当即下旨,任命他为临门州守城将军,兼领知府一职,文武大权,尽归他手。
陛下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黎爱卿,临门州的安危,朕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当时的黎文盛,激动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临门州在,臣在!临门州亡,臣亡!”
他抬起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陛下的嘴角,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那时候,他只当是陛下太过忧心国事,现在想来,陛下哪里是忧心?分明是在想,这知府的位置,本就没人愿意来,索性一起赏给他算了!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满心都是封侯拜相的美梦。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他想起了他的堂侄黎文远,那个拒绝宋军劝降,死守广源州,最终战死沙场的人。
陛下感念黎文远的忠义,追封他为忠靖侯,赏赐了无数金银财宝,让黎家风光无限。
他当时看着黎家的荣光,心里羡慕得紧。
他想,若是他黎文盛,能在临门州为国捐躯,是不是也能被追封为侯?是不是也能让黎家的门楣,更加光彩夺目?
那是何等光宗耀祖的事情啊!
可现在,站在临门州的城头,听着那炮声的余韵,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黎文盛只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一定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才会立下那样的誓言。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戎装,看着城楼下那些面黄肌瘦、士气低落的士兵,看着城中百姓们紧闭的门窗,一股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临门州的城墙,根本就不是为了抵御火炮而建的。
这里以前根本就不是边境重镇,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城,城墙低矮,城砖斑驳,连护城河都浅得可怜。
他带来的兵,倒是从升龙府精选的精锐,一个个身强力壮,可那又如何?在火炮面前,再精锐的士兵,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更要命的是粮草。
时间太过仓促,他离开升龙府的时候,只来得及带了半个月的粮草。
一路奔波,损耗了不少,到了临门州,清点库府,才发现这里的存粮寥寥无几。
合在一起,全军的粮草,竟然只够维持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
黎文盛闭上眼,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宋的军队,只要围而不攻,困上他一个星期,不用一兵一卒,他的十五万大军,就会因为粮绝而土崩瓦解。
到时候,将士们为了活命,只怕会自己打开城门,投降宋军。
他后悔了。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想起了两天前,他派人送回升龙府的那封救援信。
信里,他言辞恳切,说临门州危在旦夕,请求陛下速速派兵增援,速速运送粮草。
可现在想来,那封信,根本就是个错误!
援兵?陛下哪里还有援兵可派?升龙府的兵力本就空虚,若是再派兵过来,只怕连都城都守不住了。
粮草?
交趾国对真腊国连年征战,府库早已空虚,哪里还有多余的粮草支援他?
就算援兵和粮草真的能来,又能怎样?宋军的火炮摆在那里,援兵来了,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他甚至想派人把那封信追回来,可信使早已走远,哪里还追得回来?
黎文盛猛地转过身,背靠着石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神里,满是绝望,还有一丝求生的欲望。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想步黎文远的后尘,更不想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猛地想起了富良江。
富良江是交趾国的天险,江水滔滔,易守难攻。
若是能把全军撤到富良江以南,凭借着天险据守,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或许,还能和宋军周旋一二,或许,还能保住富良江以南的半壁江山。
对!撤到富良江!
这个念头一出,便像是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可是,他不能擅自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