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忠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何尝不知道,宋军的武器犀利?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罢了。
陈继忠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陛下!与其在陆地上与宋军硬拼,不如退守富良江!富良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乃是天然的屏障!宋军的火炮再厉害,燧火枪再犀利,隔着宽阔的江面,也难以发挥威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吸取熙宁之战的教训!
当年,我军便是因为大意,被宋军火船偷袭,才功亏一篑!此番退守富良江,我们一定要备好战船,严加防范,绝不能再让宋军有机可乘!”
陈继忠说完,再次重重磕头:“陛下!臣所言,句句肺腑!还望陛下三思!”
御座上的李乾德,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眼神复杂。
他本以为,陈继忠这番话,定会引来不少大臣的反对。
毕竟,主动放弃城池,退守富良江,在许多人看来,是懦弱的表现。
可他没想到,沉默了许久之后,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臣以为,陈尚书所言,句句在理!臣附议!”
李乾德循声望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说话的,竟然是礼部尚书黎文泰!
黎文泰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他面色平静,眼神坚定,对着御座上的李乾德,深深一揖:“陛下!陈尚书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
门州绝不可守,援军绝不可派!唯有退守富良江,凭借天险,我交趾才有一线生机!”
陈继忠也是一愣,他转过头,看向黎文泰。3疤看书徃 首发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陈继忠瞬间便明白了——门州的守将,是黎文泰的三弟黎文盛。
黎文泰此举,是为了保全他的三弟,保全黎家满门!
殿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黎文泰与陈继忠,素来是朝堂上的死对头,今日竟然破天荒地站在了同一阵线。
这背后的缘由,不用想也知道。
可他们也清楚,陈继忠和黎文泰说的,都是实话。
宋军的火炮,实在是太可怕了。与其白白牺牲,不如退守富良江,暂避锋芒。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位老臣率先出列,抱拳朗声道:“臣附议!”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殿中的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附议!”
此起彼伏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紫宸殿中回荡。
李乾德坐在九龙御座之上,看着阶下跪倒一片的大臣,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盘龙柱,扫过窗外的蓝天,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充满了落寞。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他是交趾的皇帝,他想守住自己的江山,守住自己的子民。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将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自己的朝堂,竟然如此人心惶惶。
龙椅之上,李乾德的指节攥得发白,鎏金的龙纹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视线死死钉在阶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李乾德的瞳孔骤然紧缩,喉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干涩。
礼部尚书黎文泰,素来是文官里的主和派,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最是擅长引经据典,将“以和为贵”四个字挂在嘴边;
兵部尚书陈继忠,则是武将堆里的硬骨头,这辈子见惯了沙场血光,张口闭口皆是“保家卫国”,恨不能提枪上马,将那些犯境的敌人杀个片甲不留。
这两人,在朝堂之上斗了多少年了?
从赋税改革到边防布防,从官员任免到民生举措,哪一次不是针尖对麦芒,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可眼下,这对水火不容的冤家,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陈继忠捻着胡须,语气平和,字字句句皆是“为交趾长远计”;黎文泰站在他身侧,面色沉肃,非但没有反驳,反而颔首附和,称“陈尚书所言极是”。
更让李乾德心头一沉的是,他们身后,那些平日里泾渭分明的文官武将,竟也一个个躬身附议,没有半分异议。
死寂般的沉默里,李乾德的心跳陡然加速,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奇怪,太奇怪了。
他今日召开的这场朝会,分明是临时起意,只因昨夜加急军报传来,门州危急,急需援兵。
这般仓促,黎文泰和陈继忠就算是有心联手,又哪里来的时间暗中串联,说服各自麾下的人?
李乾德的眉峰拧成了一个死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鸦雀无声的金銮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这两人心甘情愿地摒弃多年积怨,拧成一股绳?
是黎文泰贪了陈继忠的好处,还是陈继忠拿住了黎文泰的把柄?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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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一个清廉自持,一个刚正不阿,断不会行此等龌龊之事。
那是为了什么?
李乾德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不约而同的凝重与恳切,心头忽然掠过一个荒谬却又不得不正视的念头——难道,他们真的是在为交趾的未来考虑?
这个念头一出,李乾德只觉得浑身一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广源州的快速陷落,早已将两军的武力差距,暴露得淋漓尽致。
陈继忠说的“避其锋芒,退守富良江”,黎文泰附和的“暂避锐气,再图后计”,或许真的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李乾德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角的余光瞥见阶下众人依旧躬身待命,等待着他的旨意。
良久,李乾德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传朕旨意”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命所有将士,放弃城池,全部退回到富良江,全力防守,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高呼。
李乾德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退朝”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李乾德扶着御座的扶手,缓缓站起身。他的背影,在檀香的缭绕中,显得无比萧瑟,无比落寞。
殿外的风,依旧吹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为这座即将陷入战火的城池,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紫宸殿的大门,缓缓关上。
阶下的众臣,缓缓起身。黎文泰与陈继忠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他们都知道,退守富良江,不过是权宜之计。
大宋的铁骑,大宋的火炮,终究会跨过富良江,兵临升龙府。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以及整个交趾国,都已经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