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钻出来,倒不如说是被拉出来。
还迷糊着,早起的娘亲已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套上新裁的厚实棉袄。
因着今年冷得快,临过年前准备的新衣裳里又添了一些棉花,这会穿上身显得格外臃肿。
待到崭新的虎头帽戴上头顶,暖意裹住耳朵,两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窗外天色未明,风雪声仍簌簌不绝,宋家上下却已醒透。
宋行安自诩是个“小大人”了,方才闭着眼由母亲穿衣尚可,此刻定要自己拧了帕子擦脸。
一顿忙活,湿了胸前衣襟,讨了陈小珍好一顿骂。
对面厢房,虎头则乖顺地仰着脸让娘亲擦拭,只刷牙是握着小巧的猪鬃牙刷自己来。
如今家境宽裕,宋家上下早不用嚼杨柳枝漱口了。
两个小家伙蹲在门口的青阶上洗漱,李翠翠已经打头,领着陈小珍、陈玉莹和宋微仪进了灶房。
周氏也牵着巧儿跟在后面帮手。
按说年节里她该归家去,可周氏那娘家是个狼窝,宋家便做主将母女俩留下了。
这喜庆团圆的日子,哪有让人回去受苦的道理。
灶房里,五层高的蒸笼已架起,白汽裹挟着新米的清香、红枣的甜润、腊肉的咸鲜,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勾走了隔壁人家的胃。
院中,宋家汉子们刚合力扫出一条青石小径。雪扫开底下已经有些化了,踩上去有些湿漉,打滑。
屋檐上昨夜积的雪已铲落大半,只留着一层新落的、茸茸的白。
堂屋正中,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摆着昂首的公鸡、鳞片完整的河鱼、垒成宝塔状的白面馍。
三柱线香青烟袅袅,宋大山领着孙辈在院中面北而立,朝堂屋方向在雪地里恭躬敬敬磕了三个头。
宋行远也在其中,站在中间。
他前几日已经同陈博实与贺文石几人从书院回来。
因着家中二婶的关系,他与陈博实还算亲近。
六年过去,陈博实仍是个童生。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年多时日,人清瘦了不少,如今已经能瞧着脖子的雏形。
许是四次乡试未中,似看开了。
去岁由陈地主做主,他娶了邻县一位秀才的孙女为妻。如今已成婚半年。
宋行远带着两个弟弟跟在祖父宋大山身后,祭天,祭地,祭祖宗。
雪沫沾在棉袍下摆,也没急着掸。
宋家儿子辈未跪,只由最出息的宋溪上前,亲手续了三炷香。
礼刚毕,眼睫上还沾着雪屑的宋行安已转了转眼珠,一猫腰就往外溜。
出了两道门,瞧着宋家大门外,漫天飞雪仍在飘洒,他怔住了。
一夜之间,天地易色。
前院,大房正对着二房,中间那方正的院坝铺着厚厚一层无人踏过的雪毯。
宋家新建的两进院子仿的是姑苏样式,青瓦木梁虽无江南那般雕琢,在这陕南乡间已是头一份的齐整。
不说在宋家村,便是在县城里,也算得上气派。
此刻复上新雪,檐角轮廓愈发清淅,透着肃穆之色。
虎头也跟着跑出来,两个孩子并排站着,仰头望着落满屋顶、压弯枝头、铺遍庭院的雪。
他们记事起就在姑苏,那儿的冬天阴冷却难见雪。在江南城里长到能跑会跳、刚刚记事的年纪,才随家人回到陕南。
去年不是没下雪,只是零零星星,哪象今年这般酣畅,竟积满了瓦檐。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冲向那片洁白。
虎头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石磨上厚厚的雪。触感有些凉,软的。
他捏起一小团,看它在掌心慢慢化开,眼睛亮晶晶的。
宋行安也跟着蹲下,用两只小手拢起一捧雪,忽地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枣树枝头的几只麻雀,扑簌簌振落一片细碎的雪雾。
日头渐高,灶房头一笼蒸糕出了锅,甜香四溢。
李翠翠瞧见在院里疯跑的两个孙子,忙唤他们进来,拣了两块最烫手的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虽穿得厚实,帽子围得严,但冰天雪地里撒欢半晌,小脸早冻得红扑扑的,像初生猴儿似的。
见着吃的,宋行安嗓门格外亮:“奶奶真好!”
虎头也软软应和:“喜欢奶奶!”
“哎哟,我的心肝肉!”李翠翠听得眉眼弯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灶上活儿多,顾不上孩子,疼两句便打发他们出去。
两个小的捧着热糕,一边哈气一边小口咬着,缩在屋檐下看大人们忙进忙出。
李翠翠又包了一块,递给正帮着周氏剥葱的巧儿,声音放得慈和:“巧儿乖,听奶奶话,出去跟弟弟们玩。”
相处两月,巧儿已能自然接过吃食,脆生生带着腼典道:“谢谢奶奶。”
“去吧。”
巧儿点头,步子迈得轻快,小跑着出去了。
这般年纪的孩子,有几个不贪玩?便是石头小时候,也整日调皮不着家,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都干。
巧儿挨着虎头坐下,三人并排吃着蒸糕。
土墙外不时探出几个小脑袋,远远的,也能瞧见那眼巴巴的模样。
宋行安贪嘴,三两口吞净了糕,这才扬嗓招呼外头的小伙伴进来。
虎头吃得慢,等人到跟前,手里还剩半块。
平日里玩伴们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糕,尤其那个穿着旧的有些薄的袄的四岁娃娃,口水已亮晶晶挂了下来。
虎头眨眨眼,撕下一块递去。
那孩子赶忙接过,一口塞进嘴里,囫囵咽下才挤出句:“虎头,你好!”
虎头平日零嘴不断,他爹还会常到县里捎些吃食给他,对这块蒸糕便格外大方。
不仅又给那孩子撕了一块,连旁边几个暗暗咽口水的小伙伴也人人有份。
很快,孩子们便将虎头围在中间,绞尽脑汁夸他。
宋行安本才是孩子王,眼见“人心”被弟弟几块蒸糕“收买”,哼了一声,转身钻进灶房,缠着奶奶李翠翠撒娇又要来一块。
手里拿着包好的糕点,象是打了胜仗雄赳赳的公鸡,宋行安包的象个粽子一般冲了出来。
此时,虎头手里的蒸糕已经分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