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白,为着稳妥,老村长还与这些人立了纸契,按了手印。
按过手印,免不了嘱咐。
老村长话说的很重,几人都有些被吓到,不过还是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老村长见这些人听进去了,才让他们离开。
这事不是儿戏。
听了宋溪说的那些话,老村长心里自有了章程。这事要办好了,日后村里日子自会更好过,尤其是那些家里田地少,日子过得紧巴的族亲。
刚从老村长家出来,被选中的那几户人家,几乎是前后脚地,都给宋家送来了心意。
不外乎是些自家种的瓜果时蔬,或是一筐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最上头几个鸡蛋甚至沾着些许新鲜的草屑与尘泥,以及不明褐色干点。
礼重情意也重。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
这会儿宋家只有听到动静的宋微仪出来,几位乡亲没多客套,放下东西说了两句便走了。
等李翠翠回来时,才瞧见堂屋里堆着的这些东西。
她前头与周氏一道去了杨三婶家,将巧儿领了回来。
此时,巧儿正怯生生地躲在周氏身后。
她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瞧着却只有旁人家六岁孩子那般瘦小,一身粗布衣裳空落落地挂在身上,更显伶仃。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头发枯黄稀疏,小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大而黑,却总是低垂着,不敢与人直视。
她爹好赌,输了钱便拿家里出气,动辄打骂,使得这孩子听见稍大的动静便下意识缩起肩膀。
巧儿怕生,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周氏的衣袖,象是抓住唯一的依靠。
等到宋家快要开饭时,宋行安坐在对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姐姐。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就这么你瞧我、我瞧你,大眼瞪着小眼。不同于宋行安,巧儿瞧一下就低头,如此往复。
吃过饭,巧儿沾了荤腥之后,肉眼可见的气色好了许多。
院子里,宋行安和虎头拿着从府城带回来的新奇玩具,正准备出去玩。
一扭头,瞧见那个陌生的小姐姐正躲在廊下悄悄望着他们。
两人直愣愣地瞧过去。
饭桌上还有遮挡,这会儿离近了,两相对比才愈发明显。
宋行安虽比巧儿还矮上一点,身子却墩实得多,一个能顶她三个宽。
旁边的虎头也不遑多让,圆滚滚的,瞧着也快有巧儿两个大了。
周氏洗过碗筷,擦了擦手,瞧见三人这模样,便走到女儿身边,轻声鼓励道:“去跟两个弟弟玩吧。”
面对大人时,巧儿总有些畏缩,可见到比自己小的孩子,她眼神里的防备便悄悄松动了一些。在她娘温和的催促下,巧儿终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朝两小只那边挪过去。
望着眼前两个白胖胖、圆乎乎的弟弟,巧儿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忽然想起村里金豆家养的那窝小猪崽,也是这样圆滚滚、肉嘟嘟的。
巧儿步子挪得很慢,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稍微走近一些目光不自觉黏在那两件从未见过的玩意儿上。
一只上了发条会自己蹦跳的铁皮青蛙,一个绘着五彩脸谱的拨浪鼓。
这些都是之前宋溪从府城带回来的,莫说村里,便是县里也有许多小孩没见过。
宋行安见她靠近,想了想,捏着青蛙的后背蹲在地上,让那青蛙一跳一跳的。
巧儿看着,眼里满是新奇,小嘴微微张着。虎头也举起拨浪鼓朝她晃了晃,鼓面咚咚的脆响,引得巧儿不由往前又凑了半步。
“给你玩。”宋行安记着奶奶的话,把青蛙放在地上,扭了几下弦。那铁皮青蛙便一弓一弓地朝前跳去,虽跳不远,却憨态可掬。
巧儿的眼睛又微微睁大,手指在衣角上蜷了蜷,想碰又不敢。
周氏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并不催促。
虎头学着哥哥的样子,把拨浪鼓塞进巧儿手里:“姐姐摇。”
巧儿下意识握住,轻轻一摇,两枚小槌便敲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这声音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她抿了抿嘴,极小声地说了句:“……多谢。”
宋行安咧嘴笑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们去院子角看蚂蚁搬家吧!昨儿雨停了,它们排了好长的队。”
这回巧儿没再尤豫,握着拨浪鼓,默默跟在了两个圆滚滚的弟弟身后。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将三个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周氏望着女儿那依旧瘦弱、却似乎挺直了一点的背影,眼里浮起一丝宽慰的水光。
院角的苔藓边,果然有一列黑亮的蚂蚁正衔着细小的食物碎屑,秩序井然地行进。
三个孩子并排蹲着,脑袋几乎凑在一处。
巧儿起初只是静静看,后来也学着宋行安的样子,捡了片最小的草叶,轻轻拦在蚂蚁队伍前面,看它们如何绕行。
她做这事时神情专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李翠翠在院里瞧着,笑道:“这娃娃还是要跟娃娃在一起玩儿,这才热闹。”
周氏点头:“婶子说得是。”
玩了一个多时辰,三人也算熟络了些。
到了该读书的时辰,宋行安的小脸又开始发苦,心里甚至盘算起找奶奶撒娇。
之前奶奶说让他们陪小姐姐玩,既然这样,那今天是不是就不用读书了?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一到读书的点儿,他娘就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坐在他旁边牢牢盯着。
虎头跟巧儿招呼了一声,宋行安也朝她挥了挥手。
巧儿抿着唇,等弟弟们走出几步,才细若蚊蚋地轻轻说了句:“……明儿见。”
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这日,县里的韩师傅托人捎来了口信,上回定做的那台新织机成了。
宋溪与宋柱得了消息,立刻套上牛车,马不停蹄地往县里赶。
到了铺子里,他们一眼就瞧见了这台专为织高丽布打的机子。
机子比寻常的织机要更宽些,机身用的是结实的枣木,框架厚实稳重。
机上排布的综片与筘片密密麻麻,专为提织高丽布特有的细密花纹而设,机前还安了一个精巧的竹制花楼,用以控制提花顺序。
整台机子摆在韩师傅那不算宽敞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