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固,方才还有些断断续续的喧闹被一扫而空。
几个平日最是闹腾的半大孩子也已经噤声,可还是没有逃过被爹娘寻来不放心死死捂住嘴的动作。这下,憋得满脸通红也挣不脱。
墙根的老汉忘了抽旱烟,空烟锅还叼在嘴里,一口老痰卡在嘴里咽了下去。
远近的宋家村人皆噤若寒蝉,只敢借着人群遮掩,贴着耳朵与相熟的人嘀咕两句。
那些本想凑上前混个眼熟的,见状也知不是时机,只得反复整理本已平整的衣衫,默默站到显眼处,盼着能被余光扫到。
房知县与寻常村民尚能微笑着略作招呼,经过这些人时却目不斜视。
这些人便只能讪讪退开,难掩失望。
到了主桌,侍立一旁的老村长虽强抑激动,脸却仍涨得通红,险些成猪肝色。
他重重顺了几口气,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大大人,您请上座。”
房知县见老村长须发皆白,本县年过八十者寥寥,加之他素来留意宋家村,此刻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他温言推辞,老村长哪里敢受,与同来的教谕一道连声恭请。
三人一番揖让后,房知县终于在面朝大门、背靠北墙的左侧首席坐下。
此桌座次,乃是按古礼精心排定。
面南背北为至尊,今以北墙代之,左侧为东,属阳主之位,故最为尊贵,由一县之尊房知县居之。
右侧为西,稍次,由县学教谕陪坐。
老村长年高德劭,本是此宴之主,然有官长在堂,故谦退于西席教谕下首之位。
主陪居东席知县下首,乃席间第二尊位,须是主家最体面、最能支应之人,自然由宴会主角宋溪当之。
末席在南,背对厅门,是侍应之席,惯例由席间最年轻或辈分最低者充任,现由宋行远敬陪。
宋行远本与陈博实、薛岳几人在屋里探讨学问,这一下被拉过来面上还有些惶恐和懵懂。
待坐定,眼看着这一桌,大气不敢喘。
主心骨一定,其余座次便如流水般自然排定。
这边主桌刚安顿好,另一位族老对侍立一旁的宋虎使了眼色。
宋虎愣了一下,族老赶紧低声道:“快去请你爹,引到这边席上。”
宋虎“哦”了一声,会意后急忙从边上挤过人群,快步寻到此时还挤在门边,瞧着主桌眺望却不敢上前的宋大山身边。
“爹,这边来,给您安排了座。”宋虎压低声道。
宋大山还有些犹豫,宋虎已半搀着他往主桌旁引。
至于李翠翠,早有眼明心亮的本家婶子过来,挽住她胳膊低语:“嫂子,里边女客们都齐了,就等您去主持呢。”
李翠翠恍然回过神,不再往主桌那边瞧,连忙跟着这来唤人的妹子转身匆匆往内室去了。
老村长见到宋大山靠近,与县令恭敬知会了一声,才亲自起身将他引至紧邻主桌东侧的次席首位。
这是男宾中除主桌外最尊贵的位置,正对着知县,以示主家尊崇。
“大山,快坐这儿。”老村长声音压得极低。
这一桌上,坐着宋溪与宋行远的蒙学先生李夫子、与宋大山结拜如今真成了名义上叔父的江良弼,以及贺家大爷二爷。
他们已先落座,纷纷向宋大山点头致意。
宋大山一一点头回礼,坐下来只觉凳子烫人,半个身子都是僵的,不知是不是陡然抬头与房知县差点撞上视线的缘故。
宋大山心里发虚,面上也慌张。
江良弼瞧出来,立马出言安抚。贺家紧随其后,李夫子也依言宽慰。
几人比之宋大山,除了与房知县先前见过几面的贺家,都只能算稍好一些。
仅因房知县两人前来落座,厅内院外的秩序便悄然重整。
原先散坐的乡绅迅速归拢至紧邻的次桌,按年齿、财力略作推让后各安其位。
厅内另一侧,则由宋家外戚男丁落座。陈地主家、陈家、白家、李家的男主人、以及宋荷的丈夫等,依亲疏辈分排列。
稍远处,年轻外戚小辈与李夫子、江师傅、贺家等人的男性亲眷各据一桌,秩序井然。
院内棚下,县城来的商贾与本地田主无声分流,亲疏远近,此刻泾渭分明。
内室与相连的偏屋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翠翠一挑帘子进来,满屋细碎的交谈声略低了一瞬,随即又热络起来。
屋里已坐得满满当当,本家的妯娌婶娘、嫁出去的姑娘们带着女孩儿、各家常来往的体面媳妇们,以及今日来的所有外客女眷,都在这里了。
首席上坐着本族辈分最高的白发老婶子,下手特意空着一个位子。
“可算来了,就等你了。”老婶子笑着招手。
李翠翠先上前问了声安,才在那空位坐下。
她女儿宋荷就挨在她下手边,此时忙递过一杯温茶,低声问:“娘,外头知县老爷真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与紧张。
她刚才没敢出去瞧,要守着家里的两个姑娘。尤其是调皮的小女儿薛嫣,总闹着要找小舅舅玩。如今已经是八九岁的姑娘,还是这般。至于大三岁的女儿薛偀则要安静许多,只是她也看管不了小的,宋荷只能自个盯着。
李翠翠拍拍她的手,点点头,又对满屋女眷扬声道:“大伙儿都自在坐,外头有男人们支应。咱们里头也该开席了。”
话虽如此,女眷们的心思多少都系着外厅,说笑间总不自觉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
陈小珍因有着从前在铺子里忙活的经验,今日领着几个宋家本家伶俐的姑娘媳妇,穿梭着斟茶倒水,布设果碟,忙而不乱。陈玉莹性子腼腆一些,便不拘着她做。
这会宋家大院外乡邻的谈资,从之前想到一句是一句的杂话,都默契地成了方才来的几人。他们不敢直呼其名,只说“那个”,或是旁的指代。
院里则是截然不同,众人谈论都带着刻意。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正厅那扇敞开的门,以及门内端坐的寥寥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