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宋溪的碗里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推说了几句,老两口却还意犹未尽,直到那座“山”眼见着要倾倒了,才堪堪罢手。
四岁半的宋行安比从前高了一些,还是一样的圆滚壮实。
从前只能头冒个尖尖,如今已经能在碗沿后瞧见他的眼睛。
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这会正圆溜溜地转动。
他坐在爹娘中间,正吃着碗里的,可那眼睛却眼巴巴地盯到了他小叔宋溪的碗里。
瞧着没一会,口水几乎要淌下来。
“娘,我也想吃鸡腿。”宋行安咽了咽唾沫,小声嚷嚷,伸手扯扯陈小珍的袖口。
陈小珍有些不耐烦,低声道:“明日再吃,今天你给我乖些。”
说罢悄悄瞥了眼宋溪和婆婆,心里埋怨小儿子不懂事。
没瞧见鸡腿早被他爷奶夹到小叔碗里了?何时不能吃,偏这会找事。
虎头被他爹宋虎抱在怀里,目光也一样被吸了过去。
他低头瞅瞅自己勉强过半的碗,又望望小叔那座“山”,小嘴微微张着,满是惊讶。
宋行安声音不算大,但宋溪耳朵伶敏,自然听见了这话。
他起身将两个鸡腿夹出,放进两个侄子碗里。
“小叔真好!”宋行安方才因被娘拒绝而撇下去的嘴巴瞬间扬了起来。
他平日读书懒散惯了,在吃上却机灵得很,生怕娘让他还回去,鸡腿才丢到碗里,便赶紧咬上一大口。
陈小珍到嘴边的呵斥噎在喉头,气得眉毛竖起:“你这馋猪!”
宋溪不禁失笑:“吃吧。”
虎头拿到鸡腿先看了看娘,而后才点点头,乖巧道:“谢谢小叔。”
“不客气。”宋溪瞧他实在可爱,笑眯眯道。
李翠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欲言又止,最后只又夹了几块肉到小儿子碗里。
至于鸡腿——二孙子都快吃完了,哪还能要回来?
她心下盘算:明天再杀只鸡,定要让小宝也吃上。
宋溪刚坐回去,一低头,碗里又已满满当当。
他无奈道:“娘,这些真够了,怕要吃不完了。”
“怎么会?”李翠翠嘟囔着,“儿啊,多吃些,瞧你瘦的。”
宋大山赶忙咽下嘴里的肉,连声附和:“是啊小宝,听你娘的。看你哥多壮实,你也得多吃。”
宋虎挠头嘿嘿笑:“就是!小宝多吃点,赶明儿长得跟二哥一般结实!”
“去去去!”李翠翠嫌弃地瞥了眼二儿子。
一旁的宋柱瞧着这幕,只是憨憨地笑。
宋行安吃得太着急,喉咙噎到了,宋柱听见声响赶紧回神,轻拍小儿子的后背。
陈小珍着急地一边舀汤水,一边嘴里不饶人,赶紧将汤给儿子灌了下去。
宋行安又被呛了几声,小脸涨红。
饭桌上,众人瞧着这一幕都不免跟着担心。李翠翠更是着急的差点跑过去上手,“哎哟,咋这么不小心!”
好在一顿折腾后宋行安没什么大碍,还能嚷嚷着吃肉,众人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饭后,老两口拉着难得空闲的小儿子进屋,说了许久体己话。
“小宝,这金镯子娘先替你收着,等你娶妻那日,娘就交给她。”
“你爹那儿还有玉的、金的,等你成家时也再拿出来戴。”
“娘,这些是给你们的,我不能要。”
“傻孩子,说啥胡话?”李翠翠苦口婆心,“娘的不就是你的?再说了,娘这年纪还戴啥金镯子!就算戴了,心里也慌,怕人瞧见。”
宋溪听罢心头微酸,声音有些发哑:“娘,儿子往后一定再给您买,您就安心戴着罢。”
李翠翠抹了抹眼角,笑道:“你这憨娃,娘哪用得上这么好的。”
宋大山在一旁点头:“都给你攒着,将来娶妻生子,一代代传下去。”
李翠翠忙附和:“听你爹的。”
老两口一唱一和,宋溪只得默然。
他们不知,此刻小儿子正想着,来日,要给他们挣来整箱的黄金。
不多时,老村长领着几位族老登门,商议祭祖之事。
几位年高德劭的老人一见宋溪便连声道好,最年长的族老更是紧握着他的手良久不放,直到老村长催促才松开。
老人家松手后还兀自憨笑,盘算着回去要好好抱抱曾孙。
要把这举人老爷的文气传过去,指不定家里也能出个举人!
幸而另两位族老不知他的念头,否则怕是要变成宋溪的“握手会”了。
几人都是明事理的,且祭祖这事主要还是听老村长拿主意。
因而众人很快商定,决定三日后祭祖,正巧也是良辰吉日。
明后两日则是宋家办举人宴,虽不是恰好的吉日,但也算赶巧。
祭祖的事李翠翠自觉不好掺和,便去了外头。
这会在外头听到事情商定,便趁势进来一同商议办宴的事。
不同于上回的秀才宴,此番是为举人宴,排场须更隆重。
宋家自家人忙不过来,便托请村长和族老帮忙张罗人手。
至于宴会掌勺的厨子,仍是上次那位秀才宴的师傅,这事在宋溪中举消息传来两日后便已商定。
不过不同的是,这回厨子还自请来了自己的师傅。
一位曾在府城大酒楼掌勺的老厨师。
寻常时候难以请动,毕竟年岁已高,一年到头都不一定会接一桌。
此番来,还是徒弟三请而来,想着帮他办好“举人宴”的名头。
宴席若办得漂亮,他这徒弟的名声自会水涨船高。
老师傅虽看徒弟情分帮忙,不收工钱,宋家得知这事却仍按更高规格封了礼银,不愿失了礼数。
次日一早,宋家院子便喧腾起来。村中青壮搬桌抬凳,妇人洗菜备料。
天刚亮,宋家蒸好一锅馍馍分与帮忙的族人垫饥。忙至近午,诸事方备。
宾客陆续登门。远在书院读书的宋行远也跟着陈博实,还有宋荷一家一块从隔壁县赶回来。
因着前些日子宋溪中举一事传出,几人都来过一趟,今日没有过多叙旧。
宋家村人早已坐定,而后是宋家亲戚,陈家白家等。
此时来的多是邻近的地主乡绅、县里商户,以及李夫子、江师傅、贺家等旧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