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紧急议会的圆形大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穹顶的冷光均匀洒下,照在一张张或愤怒、或阴沉、或探究的面孔上。,最高董事艾森威尔·英特纳雄耐尔独自坐在主位,承受着几乎整个董事会成员刀锋般的目光。
“艾森威尔,”一名资历深厚的参议率先发难,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摩擦,“你需要给董事会,给公司,一个明确的解释。”
“解释?”艾森威尔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位平日里便与自己政见不和的参议,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轻蔑的弧度,“作何解释?”
“自然是关于墨清——那个灵宗间谍——潜入我公司核心军事体系,甚至担任教官要职一事!”另一位董事会成员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让一个来历不明、居心叵测之人接触我公司最精锐的力量种子,这本身就是英特纳雄耐尔家族在人事审核上的重大失职!而此人最终被证实为灵宗核心成员,这已不仅仅是失职,更是严重的渎职与背叛嫌疑!”
“没错,”一个阴柔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发言者正是艾森威尔的老对手,曾与他激烈角逐最高董事之位的男人。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艾森威尔,“看最高董事阁下如此镇定的神色……这件事,恐怕并非家族失察那么简单。倒像是……阁下亲自默许,甚至安排的呢?”
“当然。”艾森威尔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承认。
两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什么?!”
“艾森威尔!你竟敢——!”
“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公司利益!”
“必须立刻启动弹劾程序!”
“英特纳雄耐尔家族要为此次重大安全事件负全责!”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怒骂、指责、诅咒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董事会成员们群情激愤,仿佛要将艾森威尔生吞活剥。
艾森威尔却依然靠在椅背上,神色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他心中默默道:“风沁,这次的黑锅,我先替你背稳了。”
“肃静!!”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木槌敲击声陡然响起,盖过了所有嘈杂。声音来自长桌另一侧,一位身着黑色法袍、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公司最高法院的最高法官。他拥有发起对最高董事弹劾投票的法定权力,此刻他一开口,满堂喧嚣立刻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最高法官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向艾森威尔:“最高董事阁下,请您——给出一个能说服董事会,也能录入公司史册的、合理的解释。”
艾森威尔微微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最高法官,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
“道理很简单:借鸡生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墨清此人,在教导弟子、发掘潜力、因材施教方面的才能,有目共睹,甚至堪称传奇。灵宗这些年涌现的不少年轻俊杰,背后多有他的影子。我们耗费资源培养天仙、圣子,不就是为了增强公司实力吗?既然如此,为何不利用他的这份才能,让他为我们公司培养人才?”
“可他是灵宗的人!他怎么可能真心为公司效力?!”立刻有人厉声反驳。
“你们当然可以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的动机,编织各种阴谋论。”艾森威尔语气转冷,“但事实,是检验一切的标准。由墨清担任教官期间所指导、晋升的天仙灵圣,至今为止,有任何一人被发现有叛离公司、泄露机密或行为异常吗?没有。他们的忠诚度测试全部达标,任务完成率高于同期平均值,其中有人更是在最近的边境冲突中立下战功。”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有实质,扫过那些面色变幻的董事:“他的‘教导’是实实在在的,我们获得的‘人才’也是实实在在的。至于他的身份和目的……在‘灰烬熔炉’事件中,他协助我们清除了钢铁男爵的威胁,并在最后时刻暴露身份,吸引并牵制了祖神教两名核心成员及新晋的机械祖神,为我们的人员撤离创造了关键时机。从结果看,他的‘潜伏’,对公司造成的损失,远小于他带来的实际价值,尤其是在人才储备方面。”
最高法官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厚重的法典封面上摩挲。他必须承认,艾森威尔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实际成效。在公司的利益天平上,可量化的成果往往比虚无缥缈的忠诚疑云更有分量。更何况,墨清如今身份暴露,已不可能再扮演“教官”,潜在的“间谍”风险也随之解除。
大厅里一片寂静。艾森威尔的解释虽然听来离经叛道,却逻辑自洽,更拿出了无可辩驳的事实数据。
最高法官最终缓缓抬起眼帘,迎上艾森威尔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出言赞同,但这份沉默,已然是默许。
艾森威尔心中微定,知道第一关算是过去了。但他并未放松,反而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缓缓扫过全场,尤其是在他那几位政敌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墨清的事情,解释到此为止。”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让我们来清算下一件事——”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在金属板上,清晰而寒冷:
“到底是谁,在暗中为祖神教大开方便之门,以致我公司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圣子修卡,在任务现场被公然劫掠,至今下落不明。”
“这件事,我需要一个交代。公司,更需要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会议室的温度,似乎又骤降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游移、闪烁,无形的压力从艾森威尔身上弥漫开来。众人皆知,艾森威尔这一手,绝对会让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伤筋动骨。
而在灵宗这侧,形势同样紧绷,甚至暗藏着一丝不可言说的虚弱。
此前,为了遏制祖神教那近乎疯狂、利用“元理”快速催生新祖神的扩张势头,灵宗最高层启动了一项绝密且代价巨大的计划——【屏蔽元理】。该计划旨在以特殊手段,暂时“遮蔽”或“迟滞”某些尚未诞生对应祖神的元理法则,从根本上延缓乃至阻止新的祖神诞生。
计划的执行在技术层面堪称成功。然而,其代价之沉重,远超外界想象。
共计二十七位灵宗尊者级别的顶尖战力——包括声名赫赫的“铭”、“帝羽”、“洛涛”、“龙洋”、“洛玄羽”,以及另外八位同样超越单一元理、触及规则本源的祖神级存在——被迫进入一种特殊的“沉锚”状态。他们各自以自身本源与道境,分别锚定并维系着对一项元理的“屏蔽场”。在此期间,他们无法自由行动,无法参与常规战斗或事务,如同二十七根镇守虚空的“定海神针”,维持着那张无形却至关重要的屏蔽网络。
其中,铭、帝羽、龙洋、洛涛、洛玄羽五人,肩负的更是重中之重:他们负责屏蔽的,分别是“炽热元理”、“催化元理”、“机械元理”、“溶解元理”与“岩石元理”——这些皆是祖神教虎视眈眈、潜力巨大且尚未诞生自然祖神的元理。
正因如此,当“灰烬熔炉”大世界出现“机械元理”剧烈波动,昭示着钢铁男爵以另类方式成就机械祖神时,原本负责屏蔽该项元理的龙洋,其身上的“沉锚”束缚便出现了相应的松动与缺口。她才能及时感应、脱身,并循迹前往追击,意图在新生的机械祖神立足未稳时将其扼杀或控制。
但这也暴露了灵宗此刻最大的软肋——前所未有的高端战力真空。
整整二十七位尊者级别的存在,此刻几乎等于被“冻结”。这个消息,是灵宗目前最核心、最致命的机密,绝不容许丝毫泄露。尤其是不能让刚刚才在边境与灵宗爆发过激烈冲突的公司知晓。否则,以公司的作风,极有可能趁此良机,发动新一轮的、足以动摇灵宗根基的全面战争。
即便是灵宗内部,对此事的知情者也屈指可数,权限被控制在最小范围。除了那二十七位尊者自身,以及寥寥数位制定计划的最核心元老,整个灵宗,明面上知晓全部内情,也仅有负责炼制元理星空图的墨清而已。
因此,此刻对外界依旧维持着强横、不容侵犯姿态的灵宗,其内部实则处于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外强中干”状态。二十七位核心尊者的暂时“缺席”,无疑大幅削弱了灵宗的即时反应能力与战略威慑深度。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灵宗可以任人欺凌。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必须牢记:灵宗的尊者级战力,远不止这二十七位。漫长岁月的积累与深厚底蕴,使得灵宗在顶尖强者数量上依然保有可观的储备。更何况,在灭世神中,同样不乏拥有媲美甚至超越寻常尊者实力的恐怖个体。若真有势力误判形势,以为灵宗虚弱可欺,从而胆敢触及核心利益或发动灭宗之战,那么其所将面临的,必将是灵宗不惜一切代价、从沉睡中唤醒古老底蕴的雷霆之怒。那代价,足以让任何对手三思而后行,乃至彻底覆灭。
维系着这份脆弱平衡与核心机密的关键节点之一,便是墨清的本尊。
每隔一段固定的周期,墨清的本尊便会悄然离开日常居所,深入灵宗最隐秘的核心禁地——那里是【屏蔽元理】计划的核心阵眼所在。无数玄奥的符文如同星辰般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连接着那二十七位“沉锚”尊者的气息,也映射着外界浩瀚元理之海的细微变化。
墨清的本尊于此盘坐,心神与整个屏蔽网络完全交融。他的任务繁重而精微:测算各项被屏蔽元理的活跃度、稳定性、与祖神教可能产生的共鸣强度,并以此逆向推算、判断对应元理祖神的具体孕育状态、可能诞生时间乃至大致方位。
正是他在上一次周期测算中,于浩瀚数据流里捕捉到了“机械元理”那异常剧烈、指向性明确的波动峰值,并精准推算出其对应祖神的诞生已迫在眉睫,且极有可能与“灰烬熔炉”大世界内的某个强大原体产生深度关联。
这一关键情报,促使他的第二元神在侦查任务中一旦确认钢铁男爵的“祖神原体”身份后,便立刻意识到事态紧迫,不惜调动资源、亲自带领精锐小队,以近乎“火急火燎”的姿态展开追杀。目的很明确:必须在钢铁男爵真正踏出那一步、晋升为机械祖神之前,将其彻底扼杀,以绝后患。
讽刺的是,或许正是这毫不留情、步步紧逼的追杀,将钢铁男爵逼入了真正的绝境,反而激发了他舍弃生物躯壳、将意识与机械元理彻底融合的决绝之心,最终以另类而强势的姿态,“置之死地而后生”,成功登临机械祖神之位。
墨清的本尊在阵眼中得知这一结果时,沉默良久。推算无误,行动果断,但结果却事与愿违,甚至从某种程度上加速了对手的“诞生”。这其中的因果悖论与命运弄人,让他对“元理”的玄奥与“祖神诞生”的不可控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与忌惮。
他缓缓收回与阵法连接的神念,望向阵眼中那些代表其他被屏蔽元理的、或明或暗的光点。机械祖神的诞生已成事实,龙洋尊者得以暂时脱身应对,但这只是开始。炽热、催化、溶解、岩石……还有更多元理在屏蔽网下暗流涌动,祖神教的阴影从未远离。
在灵宗最核心的屏蔽阵眼禁地中,墨清本尊完成了最新一轮的元理测算。星图流转,数据如瀑,最终在他识海中凝结成清晰而紧迫的结论。
关于“催化元理”的测算结果,与灵宗长期观察的对象——西琳——的情况高度吻合:祖神诞生已进入最后倒计时,西琳成为催化祖神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一结果虽在预料之中,却也让紧迫感更增一分。
然而,真正让墨清瞳孔微缩的,是“溶解元理”的测算反馈。星图显示,并非“祖神即将诞生”,而是——“祖神原体即将诞生”。
这意味着,代表“溶解”权柄的特殊个体,其孕育过程已进入最后阶段,即将显化于世,成为各方势力竞相争夺、影响甚至控制的关键目标。一旦此原体落入祖神教或其他敌对势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墨清本尊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不远处阵眼中那道沉稳如岳、周身流转着炽热与屏蔽之力双重光辉的身影——他的师父,铭。
“师父,”墨清的声音在寂静的禁地中响起,平静却坚定,“溶解元理的原体即将现世。我准备……动用古海星的能力,先行介入,尝试在可控范围内,催化培养出属于我们灵宗影响下的溶解元理祖神原体。绝不能让它落入他人掌控,尤其是祖神教。”
铭周身的光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并未回头,苍老而浑厚的声音直接响在墨清心神之中:“如果他最终成功晋升为溶解祖神……届时,你会如何处置?杀之?还是……行控制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关切:“虽说你的计划若成,确能解灵宗燃眉之急。但古海星终究是你的本命神星,是你第二元神性命交修、近乎本源的存在。以此星为核心,强行加速、干预乃至‘培育’一种元理的原体,无异于将你的第二元神置于莫测的元理风暴中心。稍有不慎,平衡失控,元理反噬……你的第二元神恐有灰飞烟灭之危。此举,太过冒险,代价可能远超所得,并不值得。”
墨清沉默片刻,望向铭那如山背影的目光中,敬意与决意交织。他缓缓躬身:“师父,弟子……愿意一试。”
“不过是一条分神的性命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无师父当年栽培、指引,弟子早已不知埋骨何处,化为尘土。如今宗门有需,弟子责无旁贷。”
铭久久没有回应。禁地中只有星图运转与元力流动的细微声响。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来。
“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便按你所想行事吧。”铭的声音似乎苍老了一丝,“另外,关于你如今的成就与地位……无需总念及是我之功。是你自己,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苦心钻研,一步步挣断了命运的锁链。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谢师父。”墨清深深一礼。
计划既定,行动刻不容缓。墨清的第二元神——那位常以青衣示人、气质清冽的“水诸天”或者说“墨清”——立刻动身,悄然离开了人群视线。
他来到了灵宗疆域内一处早已标记好的、绝对荒芜且空置的“域”。这里远离任何灵脉、据点或观测设施,空间稳定,法则纯净,是进行高风险秘密实验的理想之所。
青衣墨清立于虚空,神情肃穆。他心念一动,身后那轮代表着其第二元神根本的“古海星”虚影骤然浮现,并且迅速由虚化实,从原本的投影状态,转化为一颗真正散发着古老、磅礴气息的微型星辰实体,静静悬浮在这片空域的中心。
他伸出右手,凌空对着古海星表面轻轻一划。一片大约百里的区域被无形的力量圈定、隔离出来。紧接着,这片区域内的时空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时间流速被青衣墨清以莫大法力与古海星的本源力量强行加快,千倍、万倍……外界一瞬,其内或许已过数载。
在这片被加速的时空内,青衣墨清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注入他对“溶解元理”的理解与模拟。这不是创造,而是“催化”与“引导”,意图在古海星这块特殊的“土壤”上,让溶解元理的原体雏形,按照灵宗期望的方向,更早、更可控地孕育而出。
古海星的光芒明灭不定,那片被加速的区域更是光影扭曲,仿佛有某种混沌而强大的力量正在其中酝酿、挣扎、试图塑形。青衣墨清面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沉静如古井,全神贯注地维系着这危险而精妙的平衡。
同一时间,在公司核心星域,一场迅疾而冷酷的内部清洗已接近尾声。
当最终的调查摘要呈递到艾森威尔面前时,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其中一条被反复验证、优先级标红的情报——截获自某家族与祖神教高层数次加密联络的核心内容指向:
“溶解元理”的祖神原体,即将诞生。
坐标模糊,时间窗口狭窄,但信息的可信度经过交叉印证后极高。祖神教显然正在调动资源,积极寻找并试图控制这个即将现世的“溶解原体”。
艾森威尔合上光屏,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他身后的阴影中,几位英特纳雄耐尔家族的核心幕僚无声侍立,他们都已获悉这份关键情报。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家族的利益、公司的未来、与灵宗和祖神教的复杂博弈……无数变量在空气中碰撞、计算。
“溶解元理……”艾森威尔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情报封锁等级提升至‘暗星’,”艾森威尔对幕僚吩咐道,声音低沉而果决,“所有知晓此事的非核心人员,签署最高保密协议并施加灵魂烙印。清理行动收尾工作加速,避免打草惊蛇。”
“是。”幕僚低声应命。
“启动‘深海猎人’协议,”艾森威尔继续道,眼神锐利如鹰隼,“调动家族暗面力量,启用所有潜伏在相关星域的暗桩和观测站,全力搜寻‘溶解原体’诞生的确切征兆与坐标。优先级:高于一切常规任务。”
“另外,”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准备一份针对‘原体捕获与收容’的预备方案,包括但不限于:高维空间封锁设备、意识稳定锚、元理同化抑制剂……以及,一旦与灵宗或祖神教势力发生冲突时的应急撤离与对抗预案。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控制’,在无法确保绝对控制前,避免其落入任何一方手中,必要时……可以采取极端措施。”
“明白。”幕僚们迅速记录并开始分头传达指令。
艾森威尔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前,凝视着窗外浩瀚的公司核心星域。无数战舰如游鱼般在航道中穿行,星港光芒璀璨,彰显着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繁荣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