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侧头看他，忽然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轻轻抚平：“我高兴，在心里。
黑瞎子一愣，随即笑出声，伸手勾住他脖子，将人搂进怀里：“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正说着，不远处来“啪”的一声轻响。
两人抬头，只见一只小僧模样的少年正站在梯子上，将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塞进他们门框上方的竹筒里。
那是老喇嘛让人设的“信驿”，专为山中来往的旅人传递消息。
“两位贵客，”小僧跳下梯子，合十一礼，“庙里刚收到的信，收信人是你们，所以我给你们送了来。”
张起灵走过去拿出信，指尖触到油纸的粗糙，心头微动。
黑瞎子已迫不及待地拆开，展开信纸，念出声来：
“张起灵、黑瞎子：
见字如面。
四姑娘山的樱花开过了，阿黄在花树下打滚，毛都染成了粉色。
我种的那片花田，也冒了芽，紫的、黄的、白的，像打翻的颜料盘。
我要来墨脱了。
等你们收到信后，差不多三日后，我也就到了。
我带了新酿的青梅酒、晒干的菌子、还有阿黄。
它非要跟着，拦不住。
别嫌吵，我想你们了。
听说墨脱的春天来得早，雪参发芽时，山神会睁眼。
我来，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的‘归处’，是不是真的如梦里那般安静、温暖。
记得留一间房给我，别让阿黄睡门口。
——沈昭
三月春分”
念完，黑瞎子久久不语，将信纸轻轻折好，递还给张起灵：“她说想我们了。”
张起灵接过信，指尖摩挲着纸面，仿佛能触到沈昭的温度。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峦，雪线正在缓缓后退，裸露出青黑的岩壁，像大地在脱去冬衣。
“她要来了。”他轻声道。
“可不是，”黑瞎子咧嘴一笑，忽然跳起来拍手，“快！得收拾屋子！阿黄来了肯定满地跑，得把柴火堆好，酒温上，还得把那张旧床修修。昭昭可不能睡不稳的床！”
他风风火火地开始忙活，搬箱子、扫地、补屋顶的漏缝，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张起灵站在一旁，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屋子，真的有了“家”的样子。
午间，黑瞎子拉着张起灵去采雪参嫩芽。
他们带上竹篓和小锄，沿着雪水汇成的小溪往上走。
山坡湿润，苔藓厚软，踩上去像踏在棉絮上。
黑瞎子一边走一边念叨：“这芽尖最是滋补，炒蛋、炖汤都行，昭昭来了，得给她尝尝墨脱的春味。”
张起灵走在后面，偶尔伸手扶他一把，或拨开挡路的枯枝。
他话不多，却总在黑瞎子需要时，悄然出现。
到了雪参地，黑瞎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出几株嫩芽，放入竹篓，又用枯叶盖好：“留根，明年还能长。这山里的东西，得会疼它。”
张起灵望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嗯？”黑瞎子抬头，“怎么变了？”
“以前你除了我，不会在乎他人如何现在”张起灵顿了顿，眼底有笑意，“知道昭来，做的这一切开始…。”
黑瞎子一愣，随即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好你个哑巴，会打趣我了！”
“是事实。”张起灵接过竹篓，背在肩上，“走吧，回去炖汤，等昭。”
回程路上，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岭之上，万物苏醒。
一只雪雉从灌木丛中惊起，振翅飞向高空，留下一串清亮的鸣叫。
黑瞎子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山口，轻声道：“你说，昭昭来了，会不会觉得咱们这儿太偏？太冷？太与世隔绝？”
张起灵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若觉得冷，我们给她烧炉子；她若觉得偏，我们带她看星河；她若觉得隔绝”
他侧头看他，眸光温柔，“那就让她知道，有些地方，正是因为与世隔绝，才容得下真心。”
黑瞎子望着他，忽然笑了，眼角微湿：“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会说，”张起灵握紧他的手，“是心里有话，不说，憋得慌。”
两人相视而笑，手牵着手，踏着春雪融化的溪流，走回那间属于他们的木屋。
屋檐下，“归处”二字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应和着某种无声的誓言。
三日后清晨，山道上终于传来脚步声与犬吠。
黑瞎子站在门口，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从雾中走来。
沈昭穿着藏青色的棉袍，肩上背着行囊，阿黄在她脚边蹦跳，毛色依旧雪白，只是尾巴尖染了点泥。
“瞎子，阿灵我来了！”她笑着挥手，声音清亮，像春天的第一声雷。
张起灵站在黑瞎子身旁，微微颔首。
黑瞎子则大步迎上，接过她手中的包袱：“可算来了！酒温好了，汤也炖上了，就等你这尊大佛！”
沈昭笑着捶他一拳，目光扫过木屋、经幡、远处的雪峰，最后落在张起灵身上：“你们过得很好。”
“好。”张起灵轻声答，“因为有他。”
沈昭笑了，眼角泛光。
她走进屋，放下包袱，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张起灵：“给你的，新绣的护膝，里面垫了羊绒，冬天不冷。”
张起灵接过，指尖触到绣线的细腻，是一株雪参的图案，根须盘绕，生机盎然。
“谢谢。”他低声道。
黑瞎子凑过来看：“哟，还绣图了？沈姑娘，你这是要把哑巴宠成少爷啊？”
“他早就是少爷了，”沈昭笑，“你才是那个天天要人管的野孩子。”
三人笑作一团，屋内暖意融融。
窗外，春雪尽融，溪水潺潺，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如这山间草木，悄然生长，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