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闹到深夜才散。
天香宗大殿内杯盘狼藉,酒气与脂粉香混在一处。女修们醉得东倒西歪,有趴在桌上打鼾的,有相拥着又哭又笑的。苦战许久,死了那么多人,总算能松口气了。
小白靠在角落,端着半碗醒酒汤,看这场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墨璇坐在他身旁,小口啃着点心。这丫头酒量浅,喝了小半杯脸就红透,此刻眼神还有些飘忽。
“还习惯么?”小白问。
“嗯……”墨璇点头又摇头,“就是……人太多了。从前在族里,过年也就几十人。”
“慢慢会习惯的。”小白拍拍她肩膀,“往后这儿就是你家。”
墨璇耳尖微红,埋头继续啃点心。
苏韵晃着九尾凑近,满身酒气:“小白……咱们这回功劳这般大,宗门是不是该发点奖赏?你看我尾巴毛都秃了一块……”
“那是你自己烧秃的好么?”柳如烟翻个白眼,递来个小药瓶,“抹这个,三日就能长回。”
林清雪还算清醒,正帮顾倾城收拾残局。唐糖已趴在凌霜腿上睡着,嘴里还嘟囔“再来一碗”。
风瑶光与苏云岫并肩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月色低声交谈。秦无双倚柱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鸡腿。
一切都好。
除了……
小白摸了摸怀中那半颗食神之心。温热的、搏动的,宛如活物。自裂谷归来这一路,它始终发烫,似在提醒着什么。
夜深,人群终于散了。
小白回到他那间小厨房——天香宗专为他腾出的。灶台上堆满各类灵草兽肉,皆是庆功宴所余。
他系上围裙,开始熬汤。
醒酒汤,养神汤,补气汤。一锅接一锅地熬,动作熟稔如积年老厨。
锅中热气蒸腾,香气弥漫。窗扉敞着,月光洒落案板。
云芷的声音忽在脑海响起,很轻:“你感觉到了么?”
“什么?”小白手中菜刀一顿。
“裂谷里……不止魔尊指骨与食神之心。”云芷语气凝重,“我在那爆炸的波动中,感应到了别的东西。”
“说清楚。”
“葬仙宫。”云芷缓缓吐出三字,“食神姬真正的传承之地,就在葬仙宫最深处。那里封着她生前留下的最后力量,还有……魔尊剩余的遗骨。”
小白握刀的手紧了紧:“你先前为何不说?”
“我也是刚想起。”云芷苦笑,“记忆恢复得很慢。现下只确定两事:其一,食神姬的传承必须取得,否则无人能彻底毁去魔尊遗骨。其二……”
她顿了顿:“阴无涯或许也知此事。”
厨房静了几秒,唯有汤锅咕嘟作响。
“血月之夜是何时?”小白问。
“一月后。”云芷道,“天地阴气最盛之时。那时魔尊遗骨之力会达顶峰,若阴无涯手中还有其余残躯……”
“那他便会那日动手。”小白接话。
“对。”
汤熬好了。小白盛了几碗,端托盘往外走。
经议事堂时,里头还亮着灯。他探头看去,顾倾城、林清雪与秦无双仍在其中,案上摊着地图与玉简。
“还未歇息?”小白走进。
“睡不着。”顾倾城揉揉眉心,“秦无双整理战利品时发现了些东西。”
秦无双推来一块玉简:“幽冥殿内部名单,加密的。我们刚破译出。”
小白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祭品优选血脉名单。
玄玉仙体(顾倾城),九尾天狐(苏韵),净月灵体(苏云岫),神机灵韵(墨璇),天毒媚骨(柳如烟)……
后头还有几个名字,却都被涂黑。
“他们想要我们。”林清雪声音冰冷,“活的,完整的。”
“难怪阴无涯一直未下死手。”顾倾城盯着名单,“他需特殊血脉完成最后仪式。如今他手里应还缺几个……”
“所以他必会再来。”小白将玉简放回案上,“且会比先前更疯狂。”
三人皆默然。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至子时。
“先歇吧。”顾倾城起身,“明日再议对策。无论如何,我们尚有一月时间准备。”
小白颔首,端托盘继续往住处去。
女修们房内皆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各样剪影。苏韵在梳尾,柳如烟在调毒,风瑶光与苏云岫仍在研阵图……
他将汤一碗碗置于门前,轻叩门扉,而后离去。
回至自己房中时,天已快亮。
厨房灶上还剩最后一锅汤,是留给自己的。他盛了一碗,坐灶台边慢慢喝。
汤很鲜,火候正好。
但饮至半碗时,系统提示骤响——
非是平常那种冰冷机械音,而是带着刺耳警报、近乎尖叫的声音:
“警告!终极警告!侦测到‘噬界魔尊’残留意志因连续受创而提前活跃!能量波动异常增幅百分之三百!绑定任务紧急更新!”
小白手中碗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系统界面在眼前强制弹出,血红文字逐行滚动:
“新任务:于血月之夜前,进入葬仙宫核心区域,获取完整‘食神之心’,摧毁全部‘魔尊指骨’。”
“任务失败惩罚:魔尊意志将借完整指骨与血月之力,强行降临投影。此界生灵死亡率预计——百分之九十以上。”
“倒计时开始:29天23小时59分58秒……”
倒计时数字跳动,每跳一下,都似重锤砸心。
小白怔怔看着,脑中一片空白。
百分之九十?
那意味着……天香宗这些人,十人里要死九个。林清雪,苏韵,唐糖,墨璇……所有人。
窗外传来鸡鸣。
天亮了。
晨曦透窗照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些碎瓷片上,落在小白脸上。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掌心。
而后,握紧了拳。
瓷片割破皮肤,血一滴滴落下,在灶台上溅开朵朵小红花。
但他觉不出疼。
只感到……一种冰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决心。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香宗弟子已开始晨练,剑光闪烁,呼喝声清脆。远处山门悬着庆胜的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一切都那般平静。
如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小白转身回到灶台前,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那些碎瓷。
拾得很慢,很仔细。
似在拾起,最后一点可挥霍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