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浩渺长空。
地起霜白。
已是晚秋，已快入冬。
一缕晨风刮过耳廓，已能听到冬天的声音。
冷冽的空气里是一众修士。
“掌门仙尊！”
门前。
门前原本只有四名值班的归一修士。
玄黑劲装，无大袖，无衣裾。
身如标枪分立两侧，迎着凛冽晨风，按剑垂首，静默执礼。
随后，前来换岗的归一修士踏着覆霜的硬地走来。
他们看见了我。
先是怔了一怔，旋即看向门前两侧的同门，不置一词，不约而同的汇入队尾，同样按剑垂首。
玄黑的队列，在霜白的地面上，向两侧延伸。
许是我的白发过于耀眼了。
因浩然之气尚未散尽，所以它正流转着月华般的微芒，在晦暗晨色中愈发醒目。
如此，天上经过的静楼修士也发现了我。
目光垂落，身形微震。
下一刻，一众修士便悬剑在天，所有修士于云端之上，整齐划一并指为剑，竖于胸前，颔首躬身垂眸。
随后。
更多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是结束夜巡的、是闻讯赶来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归一的玄衣在地面沉默列队，天上的静楼悬在空中起了剑仪。
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
咱虽然叫做掌门，但是在谓玄门里就从来没被这样尊重过！
突然面对这么大的阵仗，就多少有点儿难为情。
有点儿紧张。
而钱青青更是不说话了，睁圆了眼睛，小嘴也微微张开——
她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烛对我施礼之后，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把我从号子里请了出去，送我到了门口。
随后回首对着看守所内的弟子喝道：“出门执礼。”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子。
我看向两侧的归一弟子，又看向高天之上的静楼弟子。
想说点儿什么。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同志们辛苦了”，好像又有点儿不合适，没人接茬就会很尴尬。
说“都散了吧”，我这虚荣心还起来了，又有点儿舍不得。
我挠了挠脸。
思前想后。
“那个，哪位有驾照的道友能载我一程，送我回家么……”
钱青青一怔，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
她一笑，周围静楼弟子，归一弟子便也跟着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
便被一众道友，护送回了昊峰。
还有越来越多的修士见到了我，有一并过来的，有远远施礼的。
人越来越多。
我和钱青青站在大筐里。
晨风太冷，我怕她着凉又肚子疼，便把大氅给了她。
我则披着师姐给我的银狐斗篷——不好意思，我也是有私心的，这姑娘埋了吧汰的的，我怕她把我的斗篷弄脏了。
皮草脏了可不好打理！
钱青青双手捏着我的大氅边缘，一直在看我，蜜糖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什么时候皎皎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啊！
钱青青忽然凑了过来，悄声问道：“大掌门，你昨天究竟做了什么？”
我负手而立。
云淡风轻。
“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多小？”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瞬间将铅灰的天幕撕裂， 熔金般的赤红泼洒开来， 便在海面上揉碎了万顷金箔。
波光粼粼，刺得人微微眯眼。
“大抵是，能让所有人多吃一口西红柿炒鸡蛋那样的小事。”
钱青青还在看我。
一双蜜糖色的眸子，盛满了阳光，似流出了金黄的蜜糖。
蜜糖便又落在我的眼睛里。
“钱老板，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打理下自己的头发。”
“……”
钱青青一窒。
忙用手挠了挠自己的大波浪。
“很乱么？”
“乱——也谈不上，钱老板天生丽质，现在就很好。” 我顿了顿， “不过，我希望你能为我谓玄门的颜值总量，献出你该有的力量！放眼玄枵山，咱谓玄门无组织无纪律！除了颜值，一无是处！所以，必须要扬长避短，和其他仙门，只比颜值！”
“喔……好，我回去打理一下。”
她小声嘟囔，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到了山门殿，天色太早了。
谓玄门静悄悄的。
就一个陆吾。
巨大的身躯盘踞在殿前石阶上，陆吾看着我身后这一大群人，金色的兽瞳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打了个震得地面微颤的呵欠，继续睡。
师兄师妹们想来都还在睡觉。
掌门回来都没人出来迎接的嘛！
我这个掌门在外面都比在家里有排面！
你瞧瞧！这么多人前呼后拥！送我回家！这才是我想要的排场！
在山门里就享受过一次这种待遇。
结果那帮人还差点打起来！
好像起因是小师姐被沈剑主踩了一脚，沈剑主说是沈剑仙撞的……最后还是沈鸢出来劝的架。
想想……好心累啊。
也不知道小师姐怎么样了。
风渺渺。
云皑皑。
转过身。
后一路护送的诸位道友执了一礼。
“同在玄枵，来日方长，自会相见，大家且去忙吧。”
所有人又都对我整齐划一地郑重执了一礼后，便即化作道道流光，四散而去。破空声渐远，山门重归宁静。
钱青青拽着我的大氅，蹦到我面前，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狡黠。
啧啧啧！
被这种迷妹目光注视的感觉真好啊！
下一秒，只见青青在我面前大大方方地一伸手：
“大掌门，你看，你心情这么好，能不能给全程见证的青青包个红包啊！毕竟别人家有喜事儿都发红包！你可别学坏，给我发一篇鼓舞人心的大饼演讲！”
我：“……”
真是被钱青青气笑了！
我真的很想动手——诸如给她脑子一拳头，谈个脑瓜崩之类的。
但我忍住了！
我反思自己以往言行举止，其中一点我猜就因为自己这乱动手的毛病，才会惹来莺莺燕燕，让皎皎洒醋，要她不开心。
所以，取而代之，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好好好！发红包，发红包，走，等我回去给你找个红包，包个大的！”
“哇啊，谢谢大掌门！哈哈哈！”
钱青青嘻嘻哈哈的走到路口回了夏至院。
“大掌门你早些休息，我也回去睡觉啦！”
打发走了“财迷”，回了谷雨院。
晨光熹微，桃花微红。
拿着扫把扫了院子，又照例给皎皎的屋子仔细打扫了一遍，掩好门窗，退了出来，回自己的屋子找红包。
说起来，我手里的红包袋子还是今年过年时候小师姐给的。
因为当时山门里我俩最小，所以要给师兄师姐发红包——
稀奇吧！小的给老的发红包！
这个传统是怎么开始的呢？
大抵是从二师姐开始的。
二师姐当时辈分大，年龄小，修行晚，手头还没钱，大家就过年过节找由头给二师姐塞红包。
等到二师姐年纪渐长，修为财力双双ax，大家想要回归正常发红包顺序——也就是师兄师姐给师弟们发红包这样的优良传统。
结果，这个提议被师姐“打”回去了。
要红包的！
今年过年师姐就挨家挨户敲门，亲自上门索要。
甚至踩着点敲我的门，找我要红包。
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而二师兄都睡下了，又被掀了下来——别问为什么二师兄不享受这个传统……
最起码二师姐是从二师兄那里拿到红包了。
所以过年的时候沈鸢做了好多很漂亮的红包，分给我好多。
什么画着龙须酥的，画着凤梨酥的，画着驴打滚的，画着猫耳朵的，画着狗不理的……
还有沈鸢大笑脸的红包。
每年都有这一款，每年我都没舍得用。
取了一个猫耳朵红包，包好了便往大雪院走。准备看看楚师姐的伤势，因为正好途经夏至院，所以能顺路把红包给“财迷”送过去。
踩着青石铺就得竹林小径，身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就有两只毛茸茸、黄澄澄，腮上两朵高原红的电耗子窜了出来，小鼻子一耸一耸，大眼睛眼睛巴巴地望着我。
蹲下来，给俩电耗子塞了两颗油炸雷法丸子……它们立刻抱着丸子，“咔哧咔哧”地啃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
之前给小师姐抓的毛绒小动物，她稀罕了一会儿，就全甩给我喂养，现在竹林里其实有一堆毛绒小动物。
只有黄毛电耗子还算胆子大，会听见我的脚步声从旁边钻出来等投喂，其它小动物如果不是刻意找它们都是不露头的。
它们被小师姐给玩怕了。
就像那四只傻鹤被她勒住脖子当螺旋桨抡了起来，这些小动物在山上也是挨个历劫。
没有那只能经得住小师姐的奇思妙想。
走到夏至院。
夏至院依旧空空如也，一无所有。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没有花草，没有树木。
只有四间门窗简陋的弟子房。
“咳咳。”我清了清嗓。院子里没动静。
嗯？
里面没人？
钱青青的屋子门窗大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被褥在床上乱七八糟的堆放着。
这是去哪了？
不是说好要睡觉？
刚回来人就不见了？
将红包从窗户外放到她的桌子上，便继续往大雪院走。
已是晚秋。
入了大雪院，便提前入了冬。
结果小萤也不在大雪院。
好奇怪。这些人都去哪了？
放开神识。
钱青青居然神出鬼没的又回到了夏至院！
她看见桌上的红包兴奋的打开坐在床上数宝钞；楚小萤则躺在小雨院，躺在姜凝的榻上。而姜凝似乎刚刚也出了门，才回到屋子里照顾小萤。
哦？
大清早大家都这么忙？
不过看楚小萤火柴人似乎在睡觉，我也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还是先回去补觉吧。
睡醒了再说。
回到谷雨院，忽然有异香飘来。
窗台上，燃着一炷线香。
而桌子上，有刚做好的早餐——以及一堆小破烂。
我：“……”
这什么意思？
要我做拼图么？！
重新买一批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