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和珍慌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民女申和珍,见————见过侯爷。”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
“不必多礼。”
李瑜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申阁老的心意,本侯知晓了。既来了,便安心住下。”
“是。”
申和珍轻声应道,心跳依旧急促。
她的脸已经羞得红透了。
李瑜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她的脸:“抬起头来。”
申和珍依言微微抬头,仍是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她的容貌确实极美,是那种精致而易碎的美,带着书香门第浸润出的书卷气。
“听闻你读过书?”
李瑜随意问道,试图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气氛。
“回侯爷,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列女传》,也————也粗浅看过些诗词。”
申和珍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自然是谦辞,以申家的门第,申和珍不说是难得一见的才女,但绝对也算得上知书达礼。
“恩。”李瑜不置可否。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申和珍感到压力巨大,手心里全是汗。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李瑜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要她务必柔顺,讨得李瑜欢心。
她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试图查找话题:“侯爷————北地风寒,妾身————妾身备了些润喉的梨膏,不知————”
李瑜站起身来,看了申和珍一眼,少女灯下如玉的容颜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无措。
他并非铁石心肠,语气放缓了些:“今日你初来,好生休息。府中规矩,华兰夫人日后会与你分说。”
申和珍一愣,看着他似乎要离开的架势,心中竟然一时失落,连忙道:“侯爷————您————”
可令申氏意外的却是,李瑜并没有离开,只是添了些灯油,令灯烧得更旺。
随后,只见李瑜直接将自己抱住,丢在了床上————
丑时,等李瑜确认申和珍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没有出什么事之后。
又去了华兰房中一趟,等到了寅时,就重新穿好衣裳,在书房处理政务。
烛火通明,李瑜毫无睡意,面前摊开着各类文书。
到了如今,他已经没有周旋的馀地了,或者说,从他作为武臣,却不维护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就已经没有周旋的馀地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牢牢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而最重要的,只有兵权。
只要将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纵使朝野反声震天也无济于事。
他此前就下令以怠惰渎职、临阵畏缩为由,撤换殿前司、侍卫马军司、步军司中数名高级将领,全部由他从西北和河北带回的心腹将领接任。
同时,调整京城及周边禁军驻防,将原本互不统属的部队打乱重组,确保指挥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也好在他虽不统兵,但在汴京练兵的几年,也在禁军里留了些香火情。
数日后。
内阁值房李瑜端坐主位,申时行、韩章、曾公亮、文彦博四位辅臣站立在左右。
富弼称病不来,其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而前些日子李瑜的做法已经传了出去,朝中诸臣态度不一。
大多数臣子都是务实主义者,闭着眼睛也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用屁股想也站在了李瑜一边,老老实实听名义上的内阁的调令。
而还有许多大周忠臣,誓死不参朝,大喊着要声讨逆贼,迎回陛下。
对于这些人,李瑜不会心慈手软,早晚会腾出手收拾他们。
只有一位例外,那就是李瑜的恩师沉正心。
沉正心虽然并没有公开出面声讨李瑜,但已经闭门不见客许久,态度不言而喻。
沉正心一直都是一位理想主义者,李瑜早就料到了他会这般。
李瑜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不会强逼恩师,只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自己是正确的。
“开始吧。”李瑜扫过几位识实务的宰辅。
曾公亮其实也没有尤豫多久,或者说,反而是位置越高的人,尤豫的时间就越短。
他们很快就能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曾公亮手持枢密院汇总的天下形势:“殿下,大局纷乱,主要有三。”
“其一,兖王赵宗实据南京称帝后,已传檄附近州府,淮阳军、徐州等地已有动摇之象,恐会附逆。
“其二,各地亦不稳,淮南有盐枭聚众,打着清君侧旗号劫掠州县;蜀中因加征经制钱,民怨沸腾,恐生变乱。”
“其三,官家————赵曙一行已至临安,据闻正在筹措行宫,并试图以朝廷名义号召南方诸路输饷勤王,然应者————寥寥。”
天下已经乱了,好在内阁辅臣其他暂且不论,能力还是极强的,光是能把天下大局理清就已是不易。
李瑜沉吟片刻,道:“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着令各地守臣,严加防范,敢有附逆或纵容民乱者,以谋逆论处。”
韩章见李瑜说完,苦着脸道:“殿下,国库————实在艰难。去岁收成本就不佳,加之两路用兵,耗费巨大。如今河北需重建,西陲需饷银,百官需俸禄————各地漕运多有梗阻,南方税款迟迟不至。臣————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臣已拟清丈京畿部分官田、暂加商税、裁撤部分冗馀祠禄官————只是,皆需时日,远水难解近渴。”
文彦博补充道:“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漕运,令南方钱粮得以北输。”
李瑜点头:“准。此事由文相公牵头,必要时,可调派兵马护送漕船。”
财政问题才是李瑜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
如今天下名义上有三个中枢,黄河以北的税李瑜还能凭借威望和军队收得上来。
至于其他地方,很多其实都还在观望。
只有等李瑜成为唯一的中枢,才能真正缓解如今的财政危机。
想了许久,李瑜才说道:“扬州诸大族乃至淮南许多士族都已经递了信来,说不日会将族中陈粮运至京师。”
申时行听到这话,意识到表忠心的时候到了,立刻上前道:“殿下,臣以为,当前困局,皆因国无正朔,人心浮动所致!”
“唯有早定名分,使天命有所归,则天下望风而降,钱粮兵马,自然源源而来!”
他这是在再次催促登基。
李瑜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且先将眼前事务理顺。”
“朝中不是很多人想当赵家的忠臣嘛,将他们的财货全部抄了吧,全族移送出京,不论他们是投充王还是投赵曙,这也算全了他们的报国之意。”
“京中勋贵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钱,除了英国公、宁远侯等如今还在禁军中任职的,家中财货也抄了吧,正好充盈国库。”
汴京市井,茶坊巷陌。
李瑜要称帝的消息在朝廷争得不可开交。
汴京城的寻常巷陌里,升斗小民们也有自己的计较。
“俺可不管上头坐的是赵官家还是李官家。”
一个操着浓重汴梁口音的老汉在茶摊边啜着粗茶,咂咂嘴道,“谁能让俺们有饭吃,有屋住,不让辽狗打过来,俺就认谁!”
旁边一个从河北逃难来的汉子,带着燕地口音附和:“可不说呢!要不是李枢相带兵杀回来,俺们全村老少都得叫辽人祸害没了!谁救了咱的命,咱心里有数!”
一个川蜀来的行商,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调子插话:“要得,要得!咱们蜀中现在乱麻麻哩,就是缺个李枢相这样的狠角色镇场子!哪个皇帝老子坐金銮殿,我们小老百姓管不到,只要能让我们安安生生做生意、种田地,那就是好皇帝!”
太学,明伦堂。
作为汴京最高学府,太学这些日子以来也始终争论不休。
一位以恪守礼法着称的御史慷慨陈词:“李瑜之功,固然不可抿灭。然功是功,法是法!君臣之位,乃天地纲常所定,岂因功高而可僭越?”
“昔霍光权倾朝野,亦未行废立之事;诸葛亮鞠躬尽瘁,终守臣节而死。此乃人臣之极则!若因功便可纂位,则天下强者皆可效仿,礼崩乐坏,国将不国!此非亡一姓之天下,实乃亡天下万世之纲常也!”
他将李瑜的行为提升到破坏根本秩序的高度。
另一位老儒则从历史中查找教训:“五代之乱,殷鉴不远!兵强马壮者即为天子,然旋立旋灭,百姓何曾有一日安宁?
今日若开此例,恐天下再次陷入藩镇割据、武夫乱政之深渊!李瑜能保汴京一时,安能保天下永世太平?此乃饮鸩止渴!”
支持李瑜的一些年轻士子们,虽激情澎湃,但遇着这些老儒们,是真的争不过。
就在此时,关中大儒谢岐日在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这位是李瑜的老熟人,在李瑜尚在扬州州学是就已经是大儒了。
如今他的理论愈发完善,在士林中举足轻重。
今日,他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并未立刻发言,而是静听片刻,待双方暂歇,才徐徐开口:“诸君所论,皆有理据。然,老夫有一问,”谢岐日目光扫过众人,“亡国与亡天下,奚辨?”
他抛出问题,不待回答,便自答道:“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他看着诸位太学生,声音愈发沉痛:“诸君可曾想过,河北、燕云故地,沦于辽人之手已历多年!那里的汉家子民,如今是何等光景?”
他不必等待回答,便以沉重的语气描绘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老夫曾游历边境,闻见令人扼腕!彼处孩童,已不识汉字,不诵诗书,反以胡语为荣,以骑射劫掠为能!昔年衣冠风流之地,如今再不复华夏风采。”
“此非仅仅疆土之失,实乃衣冠坠地,文脉断绝之象!”
他猛地将矛头指向了高居庙堂的赵氏:“而造成此等局面的,是谁?正是我大周历代先帝,包括刚刚弃国而逃的赵曙!”
“他们或苟安一隅,或内斗不休,或宠信奸佞,或庸懦无能!自太宗北伐失利,真宗澶渊之盟后,可曾有一人,真正励精图治,以收复故土、光复华夏为己任?”
他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悲愤,似乎不是在完成李瑜交给他的任务,而是真的动了作为一个汉家儿郎的真情:“没有!他们只会守着半壁江山,歌舞升平,将北地遗民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将我们汉家男儿的血性消磨在无休止的党争和内耗之中!”
“他们将万千黎民的赋税,耗费在奢靡的宫室和苟安的岁币上!如今,更是将祖宗基业和亿万生灵,如同敝履般抛弃!”
他指向北方,语气愈发沉痛:“月前,真定、河间沦陷,辽骑纵横,杀戮盈野,百姓如同草芥!此情此景,岂非率兽食人之端倪?”
“赵曙身为天下主,非但不能保境安民,反弃城而逃,置北地百万生灵于不顾!此岂非仁义充塞之明证?”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拿出了他当初于全国各地宣传他的学说的劲头:“当是时也,非李枢相挺身而出,驱除挞虏,则汴京必陷,黄河以南,恐皆成修罗场!”
“此非止挽救一赵氏之国,实乃挽救我华夏衣冠、天下万民免于涂炭之天下也!”
接着,他再次针对之前的大儒说的五代之祸为李瑜辩经:“诸君忧心五代之祸,然可知五代之乱,根源何在?不在武人秉政,而在无有力者能定于一尊,结束乱世!太祖虽起于行伍,然其结束纷争,统一中原,使民得喘息,此正是顺天应人,行保天下之大仁!”
“且夫,太祖之得天下,岂非因世宗早崩,幼主无知,无力驾驭强藩,致陈桥兵变?
“”
“此正说明,天命靡常,惟德惟功者居之!李枢相以不世之功,得天下军民之心,此非篡逆,实乃天命转移,神器更易!”
全场都沉默了。
谢歧日作为大儒,有备而来之下,几乎无人能与其辩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