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那盏镀金的台灯散发着幽幽的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两只正在对峙的野兽。
赵立春看着桌上那个被扔过来的牛皮纸文档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机密文档，也签发过无数的红头文档。
但从来没有哪一份，像眼前这个土黄色的袋子一样，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赵达功就坐在他对面，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
“看吧，立春省长。”
赵达功淡淡地说道，“看完咱们再聊。”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颤斗着手，解开了文档袋上的白色棉线。
抽出文档的瞬间，第一行加黑的大字就刺痛了他的眼睛——《关于京州xxx旧城改造项目违规强拆及资金流向的调查报告》。
赵立春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为了追求gdp政绩，他主导了该地改造，结果因为补偿款被挪用，导致了激烈的群体性事件。
当时为了平息事态，他不得不挥泪斩马谡，推出了一位分管副市长顶雷，这才把这件事压下去。
原本以为这事儿早就盖棺定论，成了历史的尘埃。
可这份报告里，竟然详细记录了他当时下达强拆指令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他和那个顶雷副市长的谈话纪要！
“只要你把这个雷扛下来，你儿子在国外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赵立春全包了。”
这行文本，象是一把尖刀，直插赵立春的心窝。
他强忍着恐惧，翻开了第二页，那是关于他儿子赵瑞龙的。
《关于赵瑞龙违法行为及涉及故意伤害案卷宗》。
这一页更触目惊心。
从赵瑞龙如何利用他在京州的权势，零成本拿下黄金地块，到抢生意打伤竞争对手，再到后来利用他的批条子，在汉东等地倒卖煤炭开采指标的详细帐目……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每一个帮忙平事的公安局干部的名单，全都清清楚楚，巨细无靡！
这哪里是一份文档？
这分明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赵立春越看越心惊，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上的衬衣，顺着脊椎骨往下流，冰凉刺骨。
他不敢再往下看了。
他知道，如果这份东西出现在纪委的案头，别说他这个常务副省长，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明天早上，赵家就会被连根拔起！
“啪！”
赵立春猛地合上文档，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激发出了一股赌徒的戾气。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赵达功，色厉内荏地低吼道。
“赵达功！你什么意思？！”
“或者说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谢部长的意思？！”
“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吓唬我？我想就凭你一个外省的市委书记，还没这么大胆子敢给我看这些！”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汉东省委常委！是中管干部！你拿几张破纸就想恐吓一位副省级官员？你这是在玩火！”
面对赵立春的暴怒，赵达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向赵立春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立春省长，先别激动，坐下。”
赵达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是真没干过这些事，你慌什么？抖什么？”
“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赵达功冷笑一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文档袋。
“谢部长让我给你带句话——谢家的大船不轻易载人，也不轻易让人下船。”
“你享受了谢家政治资源带来的上位红利，现在你想一个人跳船？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份东西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那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的催命符。”
“上了船，就得守船上的规矩，这是谢家对你唯一的要求。”
这一番话，说得赤裸裸，没有任何遮掩。
赵立春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赵达功！这就是你和谢远的为人之道吗？这就是所谓的世家风范吗？”
“拿着这些玩意儿来恐吓战友？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大不了，我这个副省长不干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听到“鱼死网破”四个字，赵达功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掐灭了烟头，身体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赵立春。
“鱼死网破？你也配？”
“立春省长，说了让你别激动，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你以为你不想干就能不干了？你以为你心里打的那些小算盘，谢部长不知道？我不知道？”
说到这儿，赵达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开始一层一层地剥开赵立春的心理防线。
“谢老寿宴当日，你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在酒桌上故意表现得那么激进，抛出卖光分光的国企改革论调，甚至不惜得罪朱忆征。你是真的蠢吗？不，你是太聪明了。”
“你是故意的。”
“你是想故意给自己粘贴一个激进派的标签，好为将来和谢家理念不合找借口！你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好在谢家这艘船沉的时候，能名正言顺地跳到祁家的船上去！”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精准地劈在了赵立春的天灵盖上。
他脸色瞬间一变。
赵立春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日自以为高明的政治投机小心思，竟然被这个赵达功一眼看穿，甚至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然而，这还没完。
赵达功看着满脸惊恐的赵立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补上了最后一刀。
“立春省长，我劝你别太自作多情了。”
“你以为当日你的那点小心思，就我看出来了？”
赵立春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除了你……还有谁？”
“哼。”
赵达功轻篾地哼了一声：“至少还有两个人——裴一泓，和祁家那位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