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炮火,将谢远和谢长树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炸得粉碎,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此时的谢老,完全没有了中午在寿宴上那种老态龙钟、气若游丝的模样。
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凛冽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书房。
在这一刻,谢远和谢长树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而是当年那个在指挥所里拍着桌子骂娘、指挥千军万马决胜疆场的儒将政委!
这种来自血脉和威望的双重压制,让父子俩灵魂都在颤栗。
“爸……您……您听我解释……”
谢远吓坏了。
他所做的一切,推出儿子打擂台,《日报》造势,举办寿宴归拢人心,其实都是背着老爷子的。
因为他知道,以老爷子的性格,绝对不会同意。
但现在,遮羞布被扯下来了。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谢老冷冷地看着他:“解释你是怎么把谢家的家风踩在脚底下的?”
面对父亲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谢远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随即转化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
被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嫉妒、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爸!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啊!”
谢远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地吼道。
“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看着就不行了!谢家这艘大船,要是没有了您,还能在风浪里撑多久?”
“您看看祁家!祁振邦身体硬朗,还能再活十年!祁胜利比我小五六岁,已经是总参二把手!而我呢?我还在部委高不成低不就!”
“谢家要想长久,必须出来一个扛鼎之人!”
“我有自知之明,我比不过祁胜利,我在部委也就是个守成的料。所以我只能把长树推出来!把他打造成第三代的领军人物!”
“长伟所作所为我也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笨不是傻,怎么可能允许他用这种脏手段?”
“您得理解我的苦心!要是没有人站出来,等您百年之后,谢家就散了!我不想谢家在我手里被大时代埋没?!”
这番话,谢远憋在心里很久了。
这是他的强盗逻辑,也是他作为一个平庸的守成者,面对家族衰落危机时最本能的挣扎。
然而。
听到这番话,谢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那是怒火攻心,也是回光返照的极致。
“混帐!!”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震得窗棂都在颤斗。
“理解你的苦心?你这是在放屁!!”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谢老竟然一把抓起手边那个刚刚倒满滚烫茶水的紫砂茶杯。
他那双枯瘦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青筋暴起。
“我打死你这个不肖子孙!!”
呼——
紫砂茶杯带着风声,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狠狠地朝着谢远的脸上砸了过去!
谢远根本没想到老态龙钟的父亲还能动手,完全来不及躲闪。
“砰!”
一声闷响。
坚硬的紫砂茶杯正中谢远的眉心,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再混合着瞬间涌出的鲜红血液,顺着谢远的额头、眉骨、鼻梁流了下来,瞬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啊!”
谢长树吓得惊叫一声,瘫软在地,脸色煞白。
而谢远,却完全忘了疼,也忘了烫。
他任由血水糊住眼睛,只是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老爹。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老爷子怎么突然这么有力气?
这力道大得吓人!
这不正常!
白天说句话都要喘半天,刚刚不仅长篇大论,还有力气扔茶杯?
这是回光返照?!
人要不行了?!
“爸!您的身体……”
谢远想要上前,却被谢老那吃人的目光逼退。
谢老根本不解气,他指着满脸是血的儿子,手指剧烈颤斗,每一个字都象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在呐喊。
“理解你的苦心?你这是在把谢家往火坑里推!!”
“政治斗争,斗的是路线,斗的是能力,斗的是大势!”
“你以为用了赵达功那种人就能赢?”
“振邦做事向来堂堂正正,他的儿子孙子也是如此。”
“这才是煌煌大道。”
“而你们呢?”
“鸡鸣狗盗,玩一些下三滥的招数。”
“这时候推出长树打擂台!”
“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知道吗?那就是没等我死了,谢家就会被你败光!被你那个严嵩军师给害死!!”
“咳咳咳……”
谢老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儿子,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滚!都给我滚!!”
“明天我亲自去找振邦谢罪!”
“我没你这个儿子!你跟谢长伟那个畜生一起滚出谢家!!”
“我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们这群……”
话音未落。
突然。
老人声音戛然而止。
就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喉咙。
谢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刚才极度愤怒的潮红,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惨白。
“咯……咯……”
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风箱般的拉扯声,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紧接着。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直接喷在了面前的书桌上。
书桌上的宣纸瞬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得猩红。
“爸!!”
“爷爷!!”
看到这一幕,谢长树和谢远彻底慌了。
所有的政治算计,所有的家族野心,所有的辩解与不甘,在死亡真正降临的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父子俩发疯一样地冲了上去,围在老人身边。
谢长树跪在地上,抓着爷爷冰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爷爷!爷爷您别说了!我不争了!我真的不争了!”
“我不跟祁同炜比了!您别生气!您保重身体啊!”
谢远也不顾头上的血还在流,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无伦次地喊道。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别吓我啊!”
然而,事与愿违。
谢老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者是想看一眼那张染血的宣纸。
在那张被鲜血浸透的纸上,隐约可见写了一半的一副字——知止。
知止不殆,可是谢家,终究是没能停下。
下一秒。
谢老的手无力地松开,脖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随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谢远猛地转过头,满脸是血,冲着门外大吼道。
“来人啊!!!”
“快去叫保健医!!!”
“快!!!老爷子不行了!!!”
书房外,脚步声骤起,偌大谢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