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轻云素手轻掩樱唇,一双秋水明眸盈盈闪动,眸光流转间尽是不可置信的惊诧之色。
旁侧的陆景天更是浑身微微一颤,心中暗自惊叹,自己这爷爷可真是……可真解气。
殿内众人皆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此间波澜视若无睹。
陆行云只觉面颊之上阵阵灼烫,羞愤交加,直欲当场发作,可对面端坐的终究是自家父亲。
打又打不得,关键是打又打不过。
他捂着那半边尚存痛感的脸,面色涨得通红,胸膛起伏不定,憋闷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饱含委屈的言语。
“爹,我好歹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更是一国之君,当着孩子的面,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子。”
此言一出,陆云反倒笑了起来:“颜面?你还想要颜面?当年便是对你管教太少,捶打不足,才纵出你这般骄横跋扈的脾性!”
陆行云深吸一口气,试图据理力争:“爹,您如今过问的乃是儿子的家事。常言道,一辈人管一辈人,您这般插手,于理不合啊。”
陆云悠然坐下,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呵呵一笑。
“怎么,如今我倒不算这家里人了?轻云也是我认定的闺女,她平白受了冤屈,我不替她主持公道,难道还指望你不成?”
陆行云顿时语塞,一时难以反驳。
陆云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接着说道:“你应当也知晓我所修功法玄妙。在我面前妄图扯谎遮掩,与痴人说梦何异?”
陆行云听罢,眉头紧紧蹙起,面色阴晴不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乐子,”陆云不再看他,转而吩咐道,“去将童心妍唤来。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当面一问便知。”
“遵命!”侍立一旁的小乐子连忙躬身应诺,快步退出去传人。
一旁的陆行云此刻却有些心绪不宁,忍不住再次开口:“爹,此事儿子早已仔细查证过,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掀波澜?”
陆云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如电:“怎么?你怕了?”
不多时,童心妍便被引至殿前。
她步履略显迟疑,入殿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端坐的萧轻云与陆景天,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惴惴不安地上前行礼。
“心妍拜见父亲大人。”
陆云随意摆了摆手:“起来回话吧。”
“是。”童心妍小心翼翼起身,垂首而立。
陆云不再绕弯,单刀直入:“今日唤你前来,不为别的,只想再问一遍,当年之事,究竟如何?”
童心妍刚欲启齿,却听陆云淡淡说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依言抬头,与陆云目光相接。
下一瞬,她便看见陆云深邃的眼眸中,蓦然升腾起两簇幽蓝色的火焰,跳跃闪铄,诡异莫名。
随即,她的神智便如同坠入云雾,变得一片迷朦恍惚。
“爹!您对她做了什么?”陆行云见状,不由得惊呼出声。
陆云微微一笑,神色淡然:“不必担忧,不过是些许安神镇魂的小手段罢了,于她神魂无损,更不会伤及根本。”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为父可没那闲工夫,听她编织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虚言。”
说罢,陆云便对着神情呆滞的童心妍,直接询问起当年旧事的真相。
只听童心妍语气平板地回道。
“回父亲大人,当年……当年那胎儿,实是心妍自身练功不慎,出了岔子,才意外滑落。”
“至于栽赃给萧皇后……是家父当时为心妍出的主意。”
“那些年,皇上对心妍多有宠爱,只要伪造成是遭人下毒暗害所致,旁人自然极易疑心到萧皇后身上。”
“至于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也皆是家父亲手安排布置。”
一旁的萧轻云虽然早已料想此事多半是童心妍当年构陷自己。
可真真切切听到这亲口承认的供述,依旧难以抑制心头的悲愤,玉容之上浮现出清淅的愠怒之色。
陆景天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祖父出面,又以这般手段令童心妍自行吐露实情,即便父皇有心坦护,此刻也再无转圜馀地了。
而一旁的陆行云,脸上却并未显出多少震惊或愤怒,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陆云见状,袍袖轻轻一挥。
童心妍眼中迷朦之色倾刻散去,恢复了清明。
她瞬间忆起自己方才所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惊慌失措地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父亲大人饶命!皇上饶命!心妍当年也是一时糊涂,受了家父蛊惑,才犯下大错!求父亲、皇上开恩啊!”
情急之下,她只得将罪责尽数推到自己父亲身上,以求自保。
陆云不再看她,朝小乐子吩咐道:“先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管。”
“是。”小乐子应声,示意左右侍卫上前。童心妍被架起向外拖去,一路犹自传来凄惶的哭诉求饶之声,渐行渐远。
陆云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儿子,见他神色并无太大波澜,不由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你对此中内情,早已心知肚明。”
萧轻云与陆景天闻言,心中俱是一惊。原来……皇上早已查清真相?
是了,父皇乃是先天九重天的绝顶高手,这宫中之事,又有多少能真正瞒过他呢?
“所以,爹,”陆行云的表情依旧冷淡,语气平直,“儿子早说过,这是儿子的家事。您又何苦一定要插手过问。”
陆云略一思索,便明了其中关窍,笑容中带了点无奈与了然。
“好,就算如此。但为父也要提醒你,当年是为父亲自将轻云许配于你。即便如今情意不再,你也不该如此作践于她。”
萧轻云紧咬下唇,一股深切的凄苦自心底弥漫开来。
原来,并非皇上不知自己蒙冤,而是……而是他早已不在意,甚至可能借此顺势冷落。
得知这个真相,竟比单纯的被陷害更让她感到心寒与难以承受。
陆行云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陆云点了点头,不再纠缠于此:“既如此,那便这般安排吧。往后,就让轻云迁居至巫山城,也好就近伺奉她父亲,为你萧叔养老送终。你可同意?”
陆行云对此倒是并无异议,微微颔首。
萧轻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尽数吐出。
既然情意已冷,这般安排,远离深宫是非,对自己而言,或许已是最好的归宿。
想到此处,她心中那份执念,倒也渐渐释然了些许。
“至于景天,”陆云话锋一转,“你既无意将他作为储君培养,留在宫中也是徒耗光阴。为父便将他带往中州世界,亲自教导。”
听到这里,陆行云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陆云却不管他如何作想,含笑看向一旁的孙儿,温声问道。
“景天,你可愿意随爷爷前往那广阔的中州世界,见识一番新天地,闯荡一番新前程?”
陆景天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萧轻云目光柔和,向他传递出鼓励与支持的意味。
陆景天再无尤豫,当即撩袍跪地,向着陆云郑重叩首:“孙儿愿意!愿常侍爷爷左右,聆听教悔!”
陆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观陆景天心性纯良坚毅,资质亦属上乘,是个可造之材。
妥善安置了萧轻云母子之事,陆云又唤道:“让杨二妞与许平惠母女上前。”
片刻,杨二妞与许平惠相携入殿,躬敬跪拜于地。
“二妞,”陆云语气平和,“你将你夫君遭遇之事,原原本本,向皇上再陈说一遍。”
杨二妞应了一声,便强抑悲愤,将丈夫如何被国舅童焕迫害致死的前后经过,清清楚楚地叙述了一遍。
言毕,她与女儿许平惠一同伏地,悲声恳求:“求皇上圣察,为民女(民妇)母女做主,伸张冤屈!”
殿门处的叶枫与小乐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暗叹。
那位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国舅爷童焕,此番怕是气数已尽了。
这两桩铁案,一桩涉及皇室血脉栽赃,一桩关乎无辜性命,桩桩件件直指于他。
偏偏又撞在了陆云回来的这个当口,真可谓时运不济,在劫难逃。
陆云面色转冷,对叶枫吩咐道:“此事,便由你亲自去督办查证,务必水落石出,依律严惩。”
“遵命!”叶枫肃然领命。
待这两件外事处置完毕,陆云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而锐利地重新落在陆行云身上,缓缓开口。
“如今,他事已了。接下来,该好好说一说你的事了。”